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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曼案 六

我多听话林总又不是不知道,我可是最懂事听话的下属。况且,我妈他们还要一会儿才能回来呢。

曼曼抬眼看我,像听到一句太熟练的"话术",唇角轻轻一动,似笑非笑。

"懂事?"她把那两个字含在嘴里轻轻转了一圈,声音还是清冷的,却薄得多了,"你要是真懂事——"

她忽然伸手,指尖很轻地勾住我衣领边缘,把我往前拉了半寸。不是强势,更像确认:我还在不在这儿。

"就别把'还有一会儿'说得像请示。"她低声说,"也别拿它当借口。"

我喉结动了一下,刚要接话,她已经松开手,往沙发里退了退,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——不是命令,是邀请。

"过来。"她说,"坐下。"

我坐过去的时候,才发现她手心有一点点汗,指尖却很稳。她把作文本合上,放到茶几最边上,像把"过去"暂时归档,然后偏过头看我:

"你刚才那句'听话',听得我烦。"

我心里一紧。

她却抬手,指背很轻地碰了一下我的耳朵,像点火又像安抚:

"因为我不是来这儿当你领导的。"她停了停,声音更轻,"我来这儿……是想有个人陪我待着。"

客厅里很安静,只有墙上时钟走针的声音,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远远的人声。阳光还在灰尘里漂,像很多细小的、慢慢落下来的东西。

我没再贫嘴,只点头:"好。"

曼曼看着我,像终于满意我这次没用"流程"挡住自己。她的眼神软了一瞬,随后又把那点软藏回去,恢复一点点她习惯的克制:

"那你就乖一点。"她说,"陪我喝杯水,坐一会儿。"

我笑了一下:"遵命——"

"别。"她立刻打断,眉梢挑起,"也别叫我林总。"

我喉咙发热,压低声音:"……曼曼。"

她"嗯"了一声,像这两个字让她心里某个地方终于落地。然后她把手伸过来,和我十指扣住,扣得不紧,但不松。

"他们还要一会儿才回来。"她看着窗外,像随口说,又像在确认安全感,"那就……让我先借你一会儿。"

我握紧了一点点,认真得不敢太用力:

"你想借多久都行。"

她没接"多久",只是侧过脸,忽然在我唇上很轻地碰了一下——短得像一颗落在水面的雨点。

然后她靠回沙发,声音又清冷起来,像把自己护住:

"别得寸进尺,小许同学。"

但她的手一直没松开。


我把她轻轻扶起来,自己先躺下,把背贴进沙发最软的那块位置。她看了我一眼,没说"你干嘛",也没说"别闹",只是顺着我的力道慢慢靠过来,把头枕在我胸口。

她的发丝擦过我下巴,带着洗发水很淡的味道。她靠上来的那一瞬间,呼吸轻轻颤了一下,随后就一点点稳下来,像终于找到一个不会突然塌的地方。

我们都没再说话。

电视机里播着谁也没在看的节目,远处偶尔传来一声车喇叭,屋子里只有时钟秒针走动的"嗒、嗒"。时间像河水一样从客厅里缓缓淌过去,没有惊喜,也没有审查,只有一种很朴素的安静。

曼曼的手搭在我腹部,指尖很轻,像怕压到我,也像怕惊扰自己。她闭着眼,睫毛在阳光里投下一点点影子,耳尖的红慢慢淡了,却没完全退。

过了很久很久,我才开口。

声音也很轻,像怕把她从这一点安宁里叫醒。

"你看,"我指了指电视机上方那块牌匾,"我爸非要挂这个——'家和万事兴'。他说挂上就能少吵架。"

曼曼没睁眼,只从鼻腔里发出一个很轻的笑音,像在认可这句土得要命的愿望。

我继续说:"旁边那个音响,是他年轻时候攒钱买的。现在也不听歌了,就拿来放战争片的VCD。"

我起身一点点,伸手拉开茶几底下的抽屉,给她看里面一叠叠塑料盒,封面上都是年代感很重的名字。我的指尖在那些碟片上划过,像划过一段段不属于我却又一直在我身边的时间。

"你看,"我压低声音,"这个是他最喜欢的一套。翻来覆去看,像永远看不腻。"

她的头在我胸口轻轻动了动,像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。她依旧没说话,却把手指收紧了一点点,像在回应:我听着。

我又指了指角落那张小桌子。

"那个是我小时候写作业的地方。"我笑了一下,笑得有点自嘲,"桌角那块缺口,是我那时候太着急,搬凳子磕的。我妈当时气得要命,说我不爱惜东西。"

我说到这里停了一下,胸口有点发酸。

"其实我那时候不是不爱惜。"我轻声说,"我只是太想快一点长大,快一点离开,快一点证明自己。"

曼曼在我身上安静地躺着,像把这句话接住了,没有评判,没有建议。

我抬眼看向墙壁,那里还贴着几张褪色的蜡笔画——歪歪扭扭的房子、太阳、还有一个三角形的山。

"那几张画,是我小学画的。"我说,"你别笑,真的是我画的。那时候觉得太阳就该是红的,山就该是绿的,房子就该有烟囱——"

我顿了顿,声音更轻:

"我那时候画的'家',其实就是现在这个样子。"

说完这句,我感觉胸口上她的呼吸停了半拍,像被戳到什么。她没睁眼,却把脸更贴近一点,像想把这一屋子的温度都记住。

我继续慢慢讲,讲门框上那条被我身高刻出来的刻痕,讲厨房那块总是被水溅湿的地砖,讲我爸总说"等你出息了我们就换套房",又总舍不得扔掉旧音响。

曼曼就这样躺在我身上,安安静静地听。

她不插话,不点评,不像林总那样问"那你的结论是什么"。她只是把自己交给时间,让我的记忆一页一页翻给她看。

讲到最后,我嗓子有点哑了。

我低头看她,发现她还没睡。她只是闭着眼,睫毛轻轻颤着,像在努力把这一切都存进心里。

很久之后,她才低声说了一句,几乎像梦话:

"你这样讲……我才知道你是从哪里长出来的。"

我心里猛地一软,手指轻轻穿过她的发丝,没用力,只是把她的头固定在更舒服的位置。

"那你呢?"我小声问,"你从哪里长出来的?"

她沉默了很久,没有回答。

但她的手指在我腹部轻轻写了两个字似的——很轻,很慢——像给我一个答案,又像给自己一个允许:

"这里。"

然后屋子又安静下来,只剩时钟走针和阳光里的灰尘,慢慢落下去。


我低头看着她,声音放得很轻,像怕惊动这屋子里所有沉睡的东西:

"过几天……带我去你长大的地方看一看吧,曼曼。"

她在我身上没有动,只是呼吸微微停了一瞬,随后又慢慢恢复。阳光还落在她的睫毛上,那一瞬间,我几乎能看见她在心里翻开一扇很久没被打开的门。

我继续说下去,像是在给自己壮胆,也像是在向她靠近:

"我想走一走你走过的路。"

"看看你长大的地方的绿瓦红砖,看看你曾经每天经过的楼道、操场、树影。"

我顿了顿,喉咙有点紧,却还是把话说完:

"我想知道——你是从哪里学会那么坚强的。"

她依旧没睁眼,只是抬起一只手,轻轻抓住我衣襟的一小块布料,像在确认我不是随口一说。那一下抓得很轻,却让我心口发热。

过了很久,她才低声开口,声音贴着我胸腔传出来,带着一点我很少听见的柔软:

"那里……没你家这么暖。"

我没有反驳,也没有急着安慰,只是顺着她的头发轻轻抚了一下,语气很稳:

"那就让我去看看。"

"不是去找温柔的地方,是去找你。"

她在我怀里轻轻笑了一声,很短,很轻,像被戳破了什么防线。

"你这人,"她说,"真不怕看完失望。"

我低声回她:

"不会的。"

"你在那里,我就不会失望。"

她沉默了几秒,像在做一个并不轻松的决定。最后,她终于"嗯"了一声,额头在我胸口轻轻蹭了一下,像把这件事记下来。

"等我想好了。"她说。

我没有催,也没有追问,只把下巴轻轻抵在她头顶,心里很清楚——

她已经在向我打开那条路了。


我的手指顺着她的发丝慢慢揉着,像真的在顺一只晒太阳的猫。她没有躲,只是呼吸越来越轻,整个人在我怀里放松下来。她的睫毛一跳一跳的,在脸颊上投下细细的影子,像时间在这一刻轻轻眨眼。

我低头看着她,很清楚地意识到——

我又想吻她了。

这个念头来得很安静,没有任何失控的冲动,只是一种很确定的靠近。像风吹过水面,水自己会起一点点纹。

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睫毛轻轻颤了一下,却没有睁眼,也没有后退。她只是把额头往我胸口贴近了一点点,像是在无声地确认:我在这里。

我停住了手上的动作,没有立刻低头。只是用拇指很轻地蹭了蹭她的发顶,声音低得几乎要被阳光吞掉:

"……你现在很安静。"

她轻轻"嗯"了一声,声音软得不像平时的她。

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——

我想吻的不是她的嘴唇,而是这一刻的她:放下盔甲、被时间托住、允许自己什么都不想的她。

于是我只是低下头,在她的发顶很轻地碰了一下。

像一个不需要确认、不需要解释的吻。

她的呼吸停了半拍,随后又慢慢恢复。她没有睁眼,只是把手指轻轻扣进我衣服的褶皱里,像在说:这样就好。

我靠在沙发上,继续轻轻揉着她的头发,心里那点想要越界的冲动慢慢退下去,变成一种更长久、更稳的东西。


我没想到,打破这份宁静的人,竟然是Jessica。

那种消息风格太熟悉了,熟悉到我在沙发上还没完全从"晒太阳的猫"那种松弛里醒过来,手机一震,我心里就先紧了一下——不是害怕,是那种条件反射:有事发生了。

屏幕亮起。

Jessica:星火

Jessica:萤月

我盯着这两个词看了两秒,像看两枚突然落到棋盘上的子。

我回了一个问号。

她几乎秒回,依旧是她那种"少到不近人情"的语气:

Jessica:第一代产品要上市了。这是两个型号。

随后两张图片跳出来。

第一张像是产品渲染图:一个很低调的深色底座,边缘有一圈细细的光带,中心是一个极简的"发射口",上方悬着一小片稳定的光影——不是当初实验室那个巨大的旋转Logo,而是更收敛、更像"消费品"的形态:光在空中停得住,边缘不再毛躁,像被磨过一遍。图片角落写着两个字:星火。

第二张更像配置页或包装图:同样的底座,但多了一个可拆的保护环和便携箱,旁边是几行很短的参数。型号名放在最上面:萤月。更小、更稳、更适合"展示",也更像要被送进一个个更大的房间里——会议室、展台、舞台,甚至……审查的桌面上。

我喉咙发紧,手指停在屏幕上方,半天没落下去。

沙发上,曼曼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。她没睁眼,但我知道她醒了——她太敏锐,敏锐到我心跳变快她都能听出来。

"怎么了?"她声音很轻,仍旧带着刚睡醒的软。

我把手机往她那边递了递,没说多余的话,只让她看那两行字和那两张图。

曼曼看完,沉默了两秒。

那两秒里,她身上那层"在小镇躲两天"的松弛像潮水一样退了一点点,熟悉的清醒慢慢浮上来。她没立刻坐直,也没抢手机,只是把手从我衣角上松开,像在给自己重新找回重心。

"上市?"她低声重复了一遍,像在确认这个词的重量。

我"嗯"了一声,指尖还停在屏幕边缘:"星火、萤月……第一代。"

曼曼把视线从手机移到我脸上,眼神很稳,却很深:

"他们终于把'奇迹'做成了'产品'。"

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时钟的走针声。

我又低头看了一眼Jessica的消息,突然觉得有点不真实——我们在这儿看我小时候的作文本,她在那头发来"第一代产品要上市了"。两条时间线像两条河突然在同一个点撞到一起。

我深吸一口气,回了Jessica四个字:

"什么时候?"

她很快回:

Jessica:快。先内部。后公开。

还是不肯多说一个字。

我盯着"先内部、后公开",心里已经开始自动补全那些看不见的东西:谁会先看到,谁会先下注,谁会先来敲门,谁会先把"星火""萤月"这两个词写进另一套更冷的文件里。

曼曼忽然抬手,把我手机屏幕按黑了。

她看着我,声音很淡,却像把门轻轻关上:

"先别回太多。"

我愣了一下。

她解释得很短:"你现在在家。你不是在工位上。你也不是在那张桌子旁。"她停了停,语气更轻,"先把自己放稳。"

我点点头,心里却像被两股力拉着——一股是小镇的阳光和灰尘,一股是远方那两张图片背后的轰鸣。

曼曼把头重新靠回我身上,声音贴着我胸口传出来,很轻,却很清楚:

"他们要上市了,我们就再也躲不干净了。"

我没说话,只把她抱紧了一点点。

手机黑着屏,像一块暂时沉下去的石头。

可我知道,水面已经起了纹。


这封消息,让我这两天脑海里的声音越来越清晰。我用手环住了怀里的曼曼,然后凑在她耳朵边轻轻叫她的名字:

"曼曼……我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了。"

她抬起头,用眼神询问我。

我没急着回答,只笑了一下。那种笑我自己都觉得讨厌——太像已经做了决定的人,眼睛弯成月牙,却只盯着她看。

她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,脸"唰"一下红了,从耳朵一路烧到颈侧。那种红太明显,明显到她自己都想装冷都装不回去,抬手就要拍我——却在半空停住了,最后只是用指节轻轻敲了我一下,像警告。

我偏偏还嫌不够,故意把声音压得很正经,很"工作":

"林总。"

她瞪我一眼。

我把笑意收住一点点,认真又带点坏心地补上后半句:

"可不可以把你的辞职信发我一份?我想借鉴借鉴。"

她整个人明显怔住了。

那一秒她的眼神从"害羞"瞬间切回"审查",像董事会里听到一句不该出现的词:先确认、再判断、再防火。

"你说什么?"她声音低下去,清冷回来了,但薄得很。

我没躲,反而把手收得更稳,像怕她突然站起来逃走:

"辞职信。"我看着她,"我想学你怎么写。"

她盯了我两秒,忽然笑了一声——不是开朗的笑,是那种带点无奈、带点危险的笑。

"许清风,"她一字一顿,"你这是把我当模板?"

我立刻举手:"学习先进经验,向优秀同事看齐。"

她终于没忍住,伸手捏了捏我耳朵,力道不重,但很精准:

"别贫。"

然后她收回手,靠回我胸口前一寸的位置,没有完全贴上来,像给自己留出呼吸的空间。她声音很轻:

"你想离开,是因为我,还是因为你自己?"

我心里一紧,这个问题比"辞职信怎么写"难一万倍。

我没有立刻说情话,也没有说"都是",只把答案说得很干净:

"因为我自己。"我停了停,"但我想——如果要走,我希望不是一个人走。"

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,像被这句话击中,却又立刻把反应藏起来。她沉默了几秒,像在把情绪按回去,才开口:

"辞职信我可以给你看。"她抬眼,"但你别照抄。"

我愣了一下。

"你要写你自己的。"她说,"你的理由、你的边界、你要保护的东西,都得是你亲手写出来的。"

我点头:"好。"

她看了看茶几上黑着屏的手机,像忽然想起自己还在"离屏幕远一点"的状态,皱了下眉:

"我手机没开机。"她顿了顿,"等晚上……我写一份给你。不是模板,是——我教你怎么不被咬住要害。"

我听到"咬住要害"四个字,才真正意识到:这不是浪漫,这是战术。

曼曼把头终于重新靠上来一点点,声音贴着我胸腔,轻得像一句只说给我听的命令:

"你现在先别把这句话说出去。别跟任何人提'辞职'两个字。"

我低声答:"我懂。"

她"嗯"了一声,又补了一句,像把我从冲动里拽回现实:

"你想要什么,等你爸妈回来别露馅。"她停了停,声音更低,"你想要的东西……我听见了。但我得先确认你能扛得住它。"

话音刚落,门外远远传来钥匙碰撞的声音,还有我妈熟悉的喊声从院子里飘进来——

"清风!我们回来啦!鸡买到了!"

曼曼的身体几乎是本能地从我身上坐直了一点点,脸上的红还没退干净,却已经把表情收回"林小姐"的礼貌层。

她偏过头,压低声音最后丢给我一句:

"晚点再谈,小许同学。"

可她的手指在我掌心里轻轻勾了一下——像一个很小的暗号:我没躲,我在。


我点点头,像刚刚那句"辞职信"从没出现过一样,把所有情绪都收回去,重新把自己放进"清风"和"林小姐"的壳里。

门外钥匙一响,我妈的声音就先冲进来:

"回来啦!鸡买到了!还活蹦乱跳的呢——"

我爸在后面跟着,咳了一声,像提醒我妈别太兴奋:"小点声,邻居还睡觉。"

我和曼曼几乎同时站起来。她的表情已经恢复得干干净净,连刚才那点红都像被她塞进衣领里藏好了,只剩礼貌、清醒、恰到好处的距离。

"阿姨回来啦。"她笑着迎上去,声音温温的,"这么麻烦您了。"

我妈把菜篮子往桌上一放,眼睛亮得像灯泡:"麻烦啥!你来我们家就得吃点好的!这鸡啊,炖汤最补!"

我赶紧上前接过菜篮子,嘴上嘟囔:"你买鸡就买鸡,别说得像要办酒席。"

我妈立刻怼我:"办酒席怎么了?你有本事让我办啊!"

曼曼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,像是在憋笑,又像在给我留面子。她顺势走进厨房,动作自然得像她本来就该在那儿:"阿姨我来帮您择菜吧。"

"哎哟不用不用——"我妈嘴上这么说,身体却已经让开位置,笑得特别满意,"你坐着就行,你是客人。"

曼曼很认真地摇头:"我不当客人。我在这儿……就当来学习怎么过日子。"

这句话说得太顺,我妈当场被哄得心花怒放:"会说话!你看看清风——"

我立刻打断:"我也会说话,我只是不想说。"

我爸在客厅里把电视打开,战争片的枪声一响,家里瞬间有了烟火气。厨房那边开始剁菜、洗菜、开火,声音热热闹闹的。

我和曼曼隔着一段距离,各做各的:她帮我妈摘菜,我帮我爸搬凳子、递蒜头、把桌子擦干净。我们说话都很正常,像两个人只是一起回了一趟"小许同学的老家",临时借住的同事。

可在某个没人注意的瞬间——

我从厨房门口经过,手里端着一盘洗好的青菜。曼曼正弯腰去拿盐,袖口滑下来一点。我停在她身侧,把盘子放下的同时,手指在桌沿下轻轻探过去。

她像早就等着一样,掌心反过来贴上来。

没有十指相扣,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。

只是悄悄握了一下——很轻,却很稳,像在说:刚才那句话没有消失。

我心口那根线被轻轻拉紧,又被她稳稳按住。握完,她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择菜,抬头还很自然地问我妈:

"阿姨,这个鸡汤您喜欢放姜多一点还是葱多一点?"

我妈笑得开心:"姜多点!去腥!"

我端着盘子走开,嘴角控制不住地扬了一下,又立刻收回去,装作在认真擦桌。

客厅里枪声还在响,厨房里热气开始升起来。

而在看不到的地方,那一下短短的握手,像一枚暗暗的印章,盖在今天的阳光和烟火之间。


吃饭的时候,我像是随口闲聊一样把筷子一放,装得很轻松:

"妈,要是我这次回来就辞职,以后不上班了,你会咋办?"

我妈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,抬眼看我,又很快扫了一眼曼曼,眼神里全是"你又开始了"。

她没正面回答,反而把问题踢回去,语气还带着点讥讽的笑:

"这你问你领导啊,你问我干嘛。"

"啥工作不能好好干啊?成天就想着辞职偷懒。"

我被她噎了一下,刚想顶嘴,曼曼那边筷子也停了半秒,但她没抬头,只很安静地喝了一口汤,把情绪藏得很深。

我爸倒是慢悠悠放下酒杯,难得站在我这边说话:

"你妈就是嘴硬。"他看着我,语气很平,"你那工作……日夜颠倒提心吊胆,压力太大了,不想做也是正常的。"

他说到这儿,抬手指了指桌上的鸡汤,像用最朴素的逻辑做总结:

"人赚那么多钱来干嘛呢?"

"享受生活最重要。"

我妈立刻不服,筷子在碗沿一敲:

"享受生活?享受生活也得有底气!"

"你儿子要是现在不上班了,天天在家躺着,我看你怎么享受!"

我爸被怼得咳了一声,还是不急不躁:

"也不一定躺着。回小镇做点事嘛,帮你卖菜也行。"

我妈听见"卖菜"两个字差点被气笑:"你可拉倒吧,他能卖菜?他连油条都嫌油!"

她说完又看向曼曼,语气突然就温柔了两个档位,像在征求意见:

"曼曼,你说是不是?"

"现在年轻人啊,就是吃不了苦。"

曼曼终于抬起眼。

她没急着站队,也没顺着我妈的话踩我,更没跟我一起"唱反调"。她只是把筷子放稳,语气很温和、却很有分寸:

"阿姨,工作确实要好好干。"她先顺着我妈的情绪把话接住。

"但清风问这个,可能不是想偷懒。"她顿了顿,看了我一眼,眼神很轻,"他可能只是想确认——如果他想换一种活法,家里会不会接得住。"

我妈一愣,像被这句话点了下穴位,嘴硬还想顶一句"换什么活法",但又被曼曼那种特别自然的真诚堵住了。

我爸在旁边"嗯"了一声,像给这句话盖章。

我妈沉默了两秒,终于把筷子重新拿起来,夹了块鸡肉放到我碗里,语气还是凶,却明显软了一点:

"你要是真累了,歇几天行。"

"但你别跟我说什么'以后不上班'这种话。"

"你这脑子不用,浪费。"

我低头看着碗里的鸡肉,心口一热,嘴上还是不服输:

"我就随口问问。"

我妈哼了一声:"随口问问也讨打。"

曼曼在旁边很轻地笑了一下,像松了口气,又像在笑我被治得服服帖帖。她没再多说,只把汤勺递给我,声音低低的,只有我能听见:

"先吃饭。"

"别在饭桌上把路说死。"

我握着勺子点点头,装作没听见她那句更深的意思。

饭桌上继续热热闹闹,我妈开始安排明天要炖什么、后天要去哪个亲戚家串门,我爸又把"享受生活"翻来覆去说了几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