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华纳案 十

我靠在座椅里,签字笔的墨味好像还残在指尖。

那种气味很淡,是高端签字笔特有的那种——不刺鼻,带一点点金属的凉意,像某种正式场合才会出现的味道。我下意识搓了搓拇指和食指,墨迹早就干了,但那种"刚才确实签过字"的触感还在。

车窗外的街灯一盏盏往后退,橙黄色的光从玻璃上掠过,像一条很长的胶片在倒放。纽约的夜没有尽头,霓虹和车灯混在一起,把整条街染成一种说不清的颜色。

我忽然就笑出来了。

笑得有点无力,但是真心的。那种笑法像是憋了太久的气终于找到出口,从胸腔里往外涌,却又没什么力气。

"林总,"我侧过头,看着她的侧脸,"要是以后有人写书,我们这段经历可能就一句话——"

我停顿了一下,故意把语气放得很郑重:

"我们花了一年半的时间,帮字节买到了《老友记》。"

车里安静了一秒。

陈玥在前排没忍住,肩膀抖了一下,像差点笑出声又硬生生憋回去。她的后脑勺对着我,但我能想象她的表情——那种"许总你怎么突然讲笑话"的错愕。

林总先是愣了一下。

她那种愣法很少见,像是没预料到我会在这个时候说这种话。然后她也笑了——很短,很轻,像她在这种场合能给出的全部情绪。那声笑从喉咙里出来,几乎没有声音,只是气流轻轻震动了一下。

她抬手把额前一缕头发别到耳后,动作很慢,侧脸在车窗的反光里柔和了一瞬。街灯的光从窗外打进来,在她脸上画了一条流动的线。

"买到《老友记》可不亏。"她淡淡地说。

我挑眉:"不亏?我们这一年半差点把命搭进去。"

她看着窗外,语气还是那种冷静的调子,却终于带了一点真正的"人味":

"你以为我们买的是剧?"

她停顿了一下,像在斟酌措辞,又像只是在给这句话留一个呼吸的空间。

"我们买的是——能让他们坐到那张桌子上,别人不得不平等审视的资格。"

车里又安静了一秒。这次的安静不一样,是那种话说到位了之后的安静。

她像怕自己又破坏氛围,干脆把话说完:

"不过你那句话很好。"

她侧过头看我一眼,眼神里有一点我不太熟悉的东西——不是赞赏,更像是某种默契被确认之后的放松。

"以后真有人写书,就让他这么写。"她说,"省得我们解释。"

我笑得更厉害了一点,连带着胸口那块一直压着的石头也松了松。那块石头压了多久?从数据室的第一个通宵,到董事会投票前的那两个小时,到签字笔落下去的那一刻——它一直在那里,我几乎已经习惯了它的重量。

现在它终于松了。

车继续往前开。引擎的声音很低,像一种稳定的背景音。窗外的霓虹从玻璃上掠过去,红的、蓝的、白的,像一条条被拉长的字幕。

那一刻我突然觉得——如果真的只剩一句话,那也挺好。

因为这句话里,藏着只有我们自己知道的全部:那些被删掉的词、被改写的句子、被熬出来的盾,以及那张桌子上终于响起的签字落地的声音。

陈玥终于忍不住了。

她从前排转过头来,眼睛亮亮的,带着那种"终于可以说点正常话"的兴奋:

"确实不亏啊!"她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,"我可太喜欢看《老友记》了!Monica和Chandler那段我能看一百遍!"

我笑着接话:"可惜国内还是只能看删减版的。"

话刚出口,我就感觉到旁边有一道目光落过来。

林总侧过头,看了我一眼。那眼神很轻,但里面有一点我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是揶揄,又像是某种"我早就知道"的笃定。

"你也不像是会看删减版的人啊。"她说,语气很淡。

陈玥终于没忍住,大声笑了出来。

那声笑像是憋了一年半终于找到合法出口,直接在车里炸开。

"哈哈哈哈——!"她笑得肩膀都在抖,整个人快要从座椅上滑下去,"林总你看他还装!许总这种人会看删减版?他会自己去找未删减版,再顺手写个对照表标注删哪儿了!"

我一下子被她说得脸热。那种热法很难形容——不是害羞,是被人戳中了某个你以为藏得很好的习惯。我抬手想去捂她嘴,又隔着座椅够不着,只能故作镇定地咳了一声:

"陈玥你职业素养呢,车上还有外宾司机呢。"

司机当然听不懂中文。他继续专注开车,眼睛盯着前方的路,表情平静得像一切都与他无关。

林总瞅了我那一眼,眼神里有点揶揄,也有点"我早就知道"的笃定。她没笑出声,但嘴角确实上扬了那么一点点——很轻,很克制,像怕自己一笑就把今天的锋利全都泄掉。

"你也不像是会看删减版的人啊。"她慢悠悠地把那句话补完整,语气很淡,却像在故意把刀尖往我这边递,"你不是最怕'信息不完整导致误判'吗?"

我被她戳中本能,立刻反击:"那也得看删的是啥。删的是剧情我当然不看,删的是……咳,删的是不影响主线的部分,我可以接受。"

陈玥笑得更大声了,直接拍了下副驾的扶手:"不影响主线?!许总你这嘴可太金融了——'不影响主线'四个字你拿去跟CFIUS说试试!"

我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竟然无话可说。

林总终于没忍住,轻轻笑了一声。

那声笑很轻,像落在玻璃上的一点雾气,转瞬就散了。她侧过头看着车窗外,语气却明显比刚才松了:

"行了,别逗他。"

她顿了一下,又像随口补刀:

"不过清风说得对——国内只能看删减版,这事确实可惜。"

陈玥擦着眼角笑出来的泪,含含糊糊地说:"那咱们算不算……以后有机会把未删减版也带回去?"

车里又安静了一秒。

这次的安静跟刚才不一样——没有紧绷,也没有尴尬,只是那种"笑完之后突然想到了现实"的空白。窗外的灯光还在流动,但车里的空气忽然变得有点重。

林总没立刻回答。她把文件袋放到腿上,手指在封口处按了一下,像按住一个不能随便说出口的词。那个动作很轻,但我看见了——她的指节微微用力,指甲在牛皮纸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压痕。

然后她才开口,声音很轻:

"未删减版这事,"她说,"不是我们决定的。"

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里既有提醒,也有一点点温柔的纵容——像在说"这个话题到此为止",又像在说"我知道你懂"。

"但你记住——我们今天能笑着聊这个,是因为我们把最难的部分都扛过去了。"

陈玥终于收了笑,长长吐了口气:"好啦好啦,今天就当放过你们俩。我回去就把《老友记》从第一季刷起。"

我也笑,靠回座椅里,看着窗外的灯光一条条往后退。

这一刻,车里像突然变得很小,小到只剩三个疲惫的人,和一件终于落地的事。那些删减与未删减的玩笑,像一层薄薄的糖衣,裹在我们终于可以松一口气的夜里。

陈玥像是想到了什么,突然从副驾回头看了看我们俩。

"对了林总,"她说,语气里带着那种"签字都签完了我什么都敢问"的放松,"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回国呢?都来美国了,好不容易有点时间——"

她顿了一下,眼睛亮亮的,故意把尾音拖长:

"不带小许总去看看你的母校啊?"

我一愣,扭头看向林总:"啊?曼姐你在美国留过学吗?"

话刚出口,我就知道自己说错了。

林总瞥了我一眼。那眼神像在说"你真是该打",然后毫不留情地抬手——

"啪。"

很轻的一下拍在我头上。不是真的打,是那种"你怎么能忘"的提醒。她的手心有一点凉,指腹在我头发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收回去了。

"在美国叫林总,"她说,"忘记啦?"

陈玥在前排笑得幸灾乐祸,完全不嫌事大,像终于逮到一个能反客为主的机会:

"啧啧啧,小许总你这也太不合格了。"

她拖长音,声音里带着一种"我知道的比你多"的得意:

"林总清华毕业之后就来斯坦福留学了呀——也是在斯坦福学的金融。你这都不知道?"

她顿了一下,还不忘把锅精准甩出去,回头冲林总眨眼:

"我说得对不对,学姐?"

车里那一瞬间安静得很微妙。

我脑子里先是"斯坦福"两个字一闪,接着才反应过来重点不是学校——重点是她们俩用的那个称呼。

学姐。

我这才意识到:原来她们早就认识。而且认识得比我想象的更久、更深。

怪不得陈玥很多时候对林总那种"开玩笑也不怕"的自然,不像普通上下级,更像同一种圈子里的人。怪不得她敢在林总面前笑得那么大声,敢接那些我都不敢接的话。

我看着林总,嘴巴张了张:"所以……你们俩是——"

林总没解释,也没否认。她只是把视线移回窗外,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:

"很久以前的事了。"

但她的手还停在我头顶附近,像刚才那一下拍头其实不是训斥,而是某种"别问太多"的提示。

陈玥显然不打算放过这个热闹。她笑得更开心了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:

"哎呀,许总你现在才发现啊?我们俩在学校就认识。只不过林总那时候就很'高岭之花',我这种人跟她说话都得看她心情。"

我没忍住:"那你现在怎么敢这么猖狂?"

"因为你在啊。"陈玥理直气壮,"你挡枪。"

我一时语塞。

林总终于轻轻笑了一下,依旧克制,但比刚才明显。她侧过头看我,眼神里有一点点"你真不知道"的无奈,也有一点点不那么冷的东西——像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细缝,透出一点下面的水光。

"清风,"她说,"你是不是觉得你已经很会做尽调了?"

我心里一紧。这种问句在林总嘴里从来不是真的问句,是伏笔。

她慢悠悠补刀:

"那你先把你领导的简历尽调一下吧。"

陈玥在前排又笑出声,笑得像赢了一局。

车继续往前开,城市灯光从车窗上滑过去。签字后的疲惫还在,但某种更轻的东西开始浮起来——像你突然发现,自己并不是只跟一份交易绑在一起,你也在被悄悄拖进某个更大的故事里。

我看着林总的侧脸,那道轮廓在暮色里显得很柔和,和会议室里的她判若两人。终于,我小声问了一句更实在的:

"那……我们真的能去看看吗?斯坦福。"

林总没立刻回答。她沉默了两秒,像在计算时间表,算机票、算休息时间、算回国之后还有多少事要处理。最后她只给了一个很林总的答案:

"看你今晚能睡够几个小时。"

我脱口而出:"我不用睡,现在就开车去看日出也没关系。"

陈玥在前面立刻起哄,声音比刚才还高:"好呀好呀!说走就走!日出!斯坦福!小许总今天请客!"

我还没来得及把"我请客"这三个字反驳回去,林总已经伸手——

先"啪"地拍了我一下头,又像顺手把这股起哄的火苗掐灭似的,回头又"啪"地拍了陈玥一下。

两声都不重,却都很准。我甚至能感觉到她拍我那一下的力道,比刚才那一下还要轻——不是真的在训,是在收。

"起什么哄。"她说,语气还是淡,但这次淡里带着一种很明确的收束感,像在收队伍,"最近都辛苦了。"

车里安静了一下。陈玥撇撇嘴,终于没再继续闹,但还是不甘心地嘟囔:"可是日出真的很漂亮……"

林总没接她那句漂亮。她只把目光放回窗外,声音低了一点,像不是命令,而是很少见的关照:

"先回去好好休息。"

她停顿了半秒,又补了一句,像给我们俩都放了一张"合法松口气"的假条:

"明天没有会。"

陈玥立刻就泄了气,嘴上还想逞强:"那、那我也不是不困啦……"

我看着林总的侧脸,心里那股"赢了就该去看日出"的冲动慢慢冷下来。不是被她泼冷水,是突然意识到:她拍头的动作其实比语言更诚实。

她是在说——你们活下来不容易,别把自己熬坏。

车继续往酒店开,窗外的灯光一条条向后退。刚才那点兴奋像泡沫一样散了,但留下来的不是失落,是一种被照顾到的安稳。那种安稳很难描述,像你在外面淋了很久的雨,终于走进一个有屋檐的地方。

我低声说:"那……等我们真有空的时候,再去。"

林总没看我,只"嗯"了一声。

陈玥在前排小声接话:"等回国前那天!我监督你们俩!"

林总淡淡回了一句:"你先监督你自己别迟到。"

陈玥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
我忍不住笑了一下。那种笑很轻,是疲惫里漏出来的那一点点轻松。

这一晚,我们没有去看日出。

但车里那短短几分钟的起哄、拍头、收队,像一个小小的仪式——告诉我们:战役结束了,人可以先回到人。

窗外的纽约还在亮着,永不停歇。但我们终于可以不用追着它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