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巨安并购案 一

我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开始更细致地研究财报,然后瘫下了手,无论如何,巨安的专利都不可能撑起千亿的泡沫。我看向曼姐:“那下一步是不是就是计算什么时候逃跑?”

 

我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,声音其实很稳。


稳到连我自己都意识到——

这不是一个请求,

而是一个判断已经完成之后的陈述。


会议室里没有立刻的回应。


曼姐没有反驳“逃跑”这个词,甚至没有对它表现出任何道德层面的不适。她只是看着我,眼神里那点最后残留的审慎,终于慢慢沉了下去。


像是某个确认完成的节点。


“你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吗?”她问。


我点头。


“把问题从‘它值不值’,

变成了——

‘我们什么时候离场’。”


她轻轻笑了一下,这一次是真的笑。


不是愉悦,而是一种终于不用再兜圈子的轻松。


“这一步,很多人要做三五年,甚至永远做不到。”她说,“你第一周就跳过了。”


她重新打开电脑,把椅子往我这边挪了一点。


“你刚才说得很关键。”

“不是‘巨安是不是骗局’,

而是——

它的技术,上限在哪。”


我把自己的 MacBook 转向她,屏幕上是我刚刚拉出来的一组对比数据。


“核心专利确实有壁垒。”我说,“但它们解决的是替代问题,不是范式问题。”

“也就是说,它们能让巨安活得很好,

但不足以让整个行业,非它不可。”


我顿了一下,补了一句:


“更撑不起‘所有人都来接盘’的叙事。”


曼姐的目光落在屏幕上,极快地扫了一遍,然后点头。


“所以它的故事,只能讲一段。”她说,“而不是一代。”


她伸手在桌上敲了一下。


“那我们现在要算的,不是估值模型。”

“是——节奏模型。”


这四个字落下来,我心里反而一下子安静了。


终于对齐了。


“逃跑点,”她继续说,“不是某一个价格。”

“而是三个东西同时开始变化的时刻。”


她竖起第一根手指。


“资本结构开始复杂化。

当新进来的钱,不再是为了扩张,而是为了‘接住前一轮’,

那就是第一声铃。”


第二根。


“叙事开始前置。

当管理层开始在技术还没落地之前,频繁讲‘愿景’、‘生态’、‘平台化’,

而不是产品和订单——

说明他们也在为更高的舞台做准备。”


第三根。


“报表开始替你说话。

不是更好看,

而是更‘顺’。”

“顺到你一眼就能看懂,

顺到随便一个不懂金融的人,都能轻易判断可以赚钱。”


她看着我,语气第一次变得非常认真:


“时间不多了。如果你来算,你会把‘离场窗口’,放在什么时候?”


这是第二次。


第二次,她把问题,推到了我这边。


我低头,看着屏幕上那些冷静得近乎残忍的数字,缓缓开口:


“不是并购完成那一刻。”

“而是——

市场开始默认它一定会被并购的那一刻。”


话音落下。


会议室里静了整整三秒。


然后,曼姐轻轻地点了点头。


“很好。”她说。


不是夸奖,

是确认同盟。


“从现在开始,”她合上电脑,看着我,

她停了一下,目光锋利而清醒。

“你来帮我算时间。”


那一刻,是我第一次,被正式拉进一场,所有人都假装自己不会输,但每个人都在暗中寻找出口的局。

而我已经明白——真正的失败,不是亏钱,而是连什么时候该走,都没算出来。

 

“我还有一个问题?如果计算出来了一个逃跑点,我们是在之前跑还是之后跑?”

我问完这句话,其实已经知道答案的大概形状了。

我只是想看看——她会不会选择对我说实话。


曼姐没有立刻开口。“你这个问题,”她说,“已经不是新人会问的了。”

她站起身,走到白板前,却没有拿笔,只是靠在那儿,像是在整理语言。

“你说得对。”

“理性计算出来的逃跑点,几乎永远不是最终的崩溃点。”

她转头看我:

“而且,在绝大多数情况下,它会早得多。”


我没有插话。


“你现在看到的偏差,”她继续说,“来自两种东西。”她竖起第一根手指。

“第一,叙事惯性。

一旦市场形成共识,共识本身会变成‘证据’。”

“并购预期在,价格就能撑;

价格在,风险就被解释成‘暂时的’。”


她轻轻笑了一下:


“这不是疯狂,这是人类大脑对确定性的成瘾。”


第二根手指。


“第二,责任顺延。没有人觉得自己是最后一个。”

“基金经理相信:我能卖给下一个;

产业方相信:我不是最高点;

投行相信:我只负责把故事讲完。”


她看着我,语气非常清晰:


“所以市场真正崩溃的那一刻,不是因为数据第一次变坏,

而是因为——‘下一个人’消失了。”


这句话落下,我心里某个结彻底解开了。


“所以——”我接过话,“如果我们等‘理性上该走的点’,

再指望靠疯狂多赚一段,

那其实是在赌——

自己不是最后一个。”


她点头。


“而这正是绝大多数人,

从‘聪明’,

走向‘被埋’的地方。”


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

我慢慢开口:


“那你的选择是?”


她没有回避。


“之前跑。”


两个字,说得干脆利落。


“不是最早,

但一定不是最晚。”

“不是赌崩溃,

而是赌——

自己对人性的理解,

比市场平均水平早半步。”


她走回桌边,坐下,看着我:


“理性计算出来的逃跑点,

不是用来‘卡极限收益’的。”

“它的真正作用是——

告诉你:从这之后,留下来的每一分钟,

赚的都是‘情绪的钱’。”


我点头。


那一刻,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完全理解了。


“而情绪的钱,”我说,“

要么溢价极高,

要么成本是毁灭性的。”


曼姐笑了。


这一次,是带着一点真正的认可。


“你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件事可怕了。”她说,“不是因为大家算不清楚,

而是因为——

大家都算得清楚,

却依然选择往后拖。”


她看着我,目光很稳:


“所以真正的专业,

不是预测崩溃,

而是——

在一切看起来还‘完全合理’的时候,

有勇气离场。”


她停了一下,语气低了下来:


“你现在要记住一件事,许清风。”


“当所有人都开始显得理性,

市场往往已经进入了最非理性的阶段。”


会议室的灯很亮。


但我第一次有种感觉——

自己不是站在光里。


而是站在一条,

能清楚看见前方深渊轮廓的边界线上。


而真正的选择,

从来不是“之后还能不能再赚一点”。


而是——

你愿不愿意,把命运交给别人的疯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