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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曼案 二

吃完晚饭,桌上还残着一点汤的热气,我妈把筷子一放,像终于等到收场似的,眼睛里全是看热闹的光。

曼姐却出乎意料地站起来,袖口往上卷了两折,动作熟练得像在自己家里。

"我去洗碗吧。"她说得很自然。

我一下子慌了,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伸手拦住她:"别别别,我来我来——"

我妈在旁边"噗"一声笑出来,语气带着那种小镇母亲最经典的阴阳怪气:

"哎哟,我家大状元会洗碗吗?"她拖长音,"这辈子怕是第一次说洗碗哦。"

我脸"腾"一下热起来,正想解释两句"我平时也会洗的",还没开口,曼姐就笑着转过身来,靠在椅背上看我,眼神里全是调侃:

"这么不懂事啊?"她慢悠悠地说,"家务都不做?"

那句"家务都不做"从她嘴里出来,明明像玩笑,却又像带着一点点"你给我记住"的认真。我瞬间被夹在两位女性的联合火力下,想跑都没地方跑。

我只能挠挠头,硬着头皮给自己找台阶:

"学业繁重,学业繁重。"

我妈立刻接刀:"学业繁重?你现在毕业了!你繁重的是啥?繁重的是你那张嘴吧!"

曼姐笑得更明显了,像终于见到我在人间烟火里掉链子的样子。她朝厨房方向抬了抬下巴:

"去。"她说,"今天你洗。我监督。"

我一边收碗一边嘟囔:"监督就监督,洗碗还能洗出花来啊……"

我端着碗往厨房走,刚打开水龙头,曼姐果然跟进来,站在门边没靠太近,像怕我紧张,又像真要"监督"一样,双手抱在胸前,兔子拖鞋在地上轻轻点了两下。

我妈也跟了过来,靠在厨房门框上,像看一场自己养出来的戏:

"来来来,大状元,先别急着冲水,先把油刮干净,不然水全油。"

我硬着头皮照做,洗着洗着,泡沫溅到手背上,倒也没那么难。只是被她们俩这么围观,手法显得格外笨拙。

曼姐终于开口,语气居然挺认真:

"你在外面那么会算账,怎么在家里不会算事?"她瞥我一眼,"家里人做饭,你洗碗,很公平。"

我嘟囔:"我也不是不会,我就是……不习惯。"

我妈立刻插刀:"你就是懒!"

曼姐却没跟着笑,她只是轻轻"嗯"了一声:

"不习惯可以改。"

她说完这句,忽然走近一步,伸手把我袖口又往上挽了一点,动作很轻,像怕碰到我皮肤似的。她低声补了一句,只有我能听见:

"你不是小镇出来的状元吗?小镇的规矩——懂事,就是会做这些。"

我手一顿,心里忽然软了一下。

我抬头看她,她却已经退回门边,又恢复那种带笑的监督姿态,像刚才那句温柔过界的话只是我的错觉。

我妈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:"哎哟,林小姐你说得对!我们这儿就是这个理。"

曼姐笑了笑:"阿姨叫我曼曼就行。"

我差点把手里的碗滑掉。

"曼曼"两个字从她口中出来,落在我家这间小厨房里,比任何董事会的签字都更不真实。我妈听得更开心了,像突然认了个闺女:

"哎哟曼曼好,曼曼这名字好听!"

我一边洗碗一边无语凝噎,嘴上却只能装作镇定。

我边洗边嘴硬,终于忍不住反击:

"我小时候说我要洗碗你不让我洗,说学习重要,长大了又说我从来不洗碗——金女士你太双标了。"

我妈本来还在门框边笑,听我这句"金女士"先是愣了一下,随即"哎哟"一声,直接笑骂出来:

"你还敢叫我金女士?你现在翅膀硬了啊!"

她走进来,手指隔空点着我,语气却明显没真生气:

"小时候不让你洗,是怕你洗不干净摔碎碗!现在让你洗,是你长大了该懂事了!这叫双标吗?这叫——妈的策略!"

我在泡沫里翻了个白眼:"又策略,你跟我爸学的吧?"

门口我爸不知道什么时候又"路过"了一次,听到"策略"两个字,立刻清了清嗓子,装得很正经:

"你妈说得对,策略。"

我妈回头瞪他:"你闭嘴!你有什么策略?你策略就是装不存在!"

我爸立刻举手投降:"好好好,我不存在。"

曼姐站在一旁,抱着胳膊看戏,看得眼睛都亮了。她终于没忍住笑出声,笑得特别干净,一点都不像她平时在公司那种克制的笑。然后她慢悠悠补了一句,像给我妈递了个台阶,也像顺手再戳我一下:

"阿姨不是双标。"她看着我,眼尾带着笑,"阿姨是升级了你的KPI。"

我妈听得更开心了,立刻顺杆爬:"对!KPI升级了!你现在不仅要会学习、会工作,还要会洗碗、会做人!"

我嘴硬到底:"那我KPI谁给我加工资?"

我妈理直气壮:"我给你加——多盛一碗饭!"

我:"这也叫工资?"

我爸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,最后没忍住插一句:"你这工资挺实在。"

我妈又瞪他:"你还笑?今晚碗你也洗!"

我爸瞬间收声:"……我不存在。"

我边洗边笑,嘴上还不服:"行行行,金女士你说了算,我洗,我洗。"

曼姐看着这一幕,眼神很软,像第一次在这种热闹里真正落地。她忽然凑近一点,声音压得只有我能听见:

"你叫她金女士的时候,挺可爱的。"

我手一抖,差点把碗磕到水槽边。

我侧过头想装镇定,她已经退回去,继续以"监督"的姿态站着,嘴角却还挂着那点藏不住的笑意。

厨房里水声、笑骂声混在一起,像一锅冒着热气的汤——不精致,但很暖。


碗洗完,厨房里的热气散了,客厅就回到小镇夜晚最熟悉的节奏。

我爸一屁股坐到沙发上,像终于轮到他的主场,屏幕里炮火连天、枪声噼里啪啦。他看得眼神发亮,像真的坐在战壕里。

我妈端着水果从厨房出来,瞄了一眼电视,立刻开始唠叨:

"天天看看不腻啊?有啥好看的!打来打去的。"

我爸头也不回,声音很硬:"这叫经典。你不懂。"

"我不懂?"我妈把果盘"咚"一声放下,"我懂得很——你就爱看这种老古董!遥控器给人年轻人,看点年轻的东西,那叫啥……猫猫队立大功!"

我还没反应过来这句"猫猫队立大功"的杀伤力,旁边的曼姐脸上先起了一层绯红,像被人突然点名戳到了某个小秘密。她抿着唇想装镇定,可眼睛明显亮了一下,又迅速把视线挪开,假装研究果盘里的砂糖橘。

我扑哧一声没忍住笑出来。

我妈立刻抓住我:"你笑什么笑?你们年轻人就该看年轻人的!"

我看向曼姐,见她那点红还没退,干脆顺水推舟,站起来拍拍手:

"你们看你们看——我带曼姐出去逛一逛。"

"出去逛?"我爸终于回头,皱眉,"这么晚去哪逛?"

我妈已经开始赶人:"夜市啊!小镇夜市热闹,你爸天天窝着看打仗——你们出去透透气!"

曼姐也跟着站起来,手指把兔子拖鞋往脚上踩稳,轻轻"嗯"了一声,像在配合我,不拆台。

我刚要往门口走,我妈又追出来,动作特别麻利,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,"啪"地塞进我手心:

"拿着!夜市用零钱方便!"

我低头一看,一堆皱皱巴巴的十块五块,还有几枚硬币,带着她手心的温度。

我本来想说"我现在不用零钱了",但看她那副认真劲儿,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,只回了句:"行行行。"

她却没放过我,站在门口又教训一句,语气像训儿子又像替人撑腰:

"还有啊——人曼曼这么年轻,你天天叫啥曼姐,听着就讨打!"

我愣住:"啊?"

我妈瞪我:"啊什么啊!叫曼曼!听见没?"

我手里还攥着零钱,像攥着一份"家长认证"的通行证。曼姐站在我身后,耳朵尖红得更明显了,但她没反驳,只是低头把头发别到耳后,嘴角那点笑藏不住。

我硬着头皮转身,故意小声说:"……曼曼,我们走?"

她抬眼看我,像被这两个字轻轻戳了一下,眼神有一瞬间的慌乱,随后又恢复镇定,轻轻应了一声:

"走。"

我妈在后面还不放心,补刀:"别让人家走太累!早点回来!"

我爸终于插一句,还是那种装不在意的关心:"注意安全。"


门关上,外面的夜风扑上来,带着小镇夜市特有的味道:油烟、糖水、烤串和潮湿的河风混在一起。

我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零钱,又侧过头看了看曼曼——她还穿着那双毛绒兔子拖鞋,被风吹得发丝轻轻动,像一个误入人间烟火的奇妙存在。

我忍不住笑:"我妈这是……直接把你当自己人了。"

曼曼瞥我一眼,轻哼:"你妈比你会做人。"

她说完自己也笑了,笑得很轻,像怕被夜风听见。但那笑意落在我心里,比夜市的灯还亮。

我一边跟她并肩往夜市那条街走,一边还在不服,嘴上嘟囔得很认真:

"凭啥啊,你就来第一天,我妈对你比对我还好。"

曼曼没看我,只抬手把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,语气淡淡的,却带着点得意的尾音:

"因为我会洗碗。"

我差点被她噎住,正想反驳,她又侧过头瞥我一眼,眼神像在说"你还不服?":

"而且我夸她'策略'。"她补刀,"阿姨就吃这一套。"

我终于被她逗笑了,正想再顶两句,夜市的灯光已经到了——一排排摊位亮得晃眼,烤串的烟、糖炒栗子的甜、油炸的香味一起涌过来,吵闹的人声把我们俩包起来,像把今天所有的严肃都隔在街口外。

我看了看她,又故意装得一本正经,问出了那句我自己都觉得欠:

"那以后我就听我妈的——叫你……曼姐曼曼?"

她脚步顿了一下,像被这四个字卡住。然后她转过脸看我,眉梢微挑,嘴角却压着笑:

"你这是想被讨打吗?"

我立刻举手:"我很合规!我是在执行长辈意见!"

曼曼嗤了一声,伸手——没拍我头,而是用指尖轻轻戳了戳我胳膊,像给我划边界:

"在家,叫曼曼。"

"在外面,叫林总。"

她顿了顿,眼神在夜市灯光下显得更亮一点点:

"至于'曼姐'……"她故意拖长音,"你可以偶尔叫——看我心情。"

我立刻抓住关键词:"偶尔?那我怎么判断你心情?"

她看着前方的摊位,语气淡淡的,却又像在给我留一个很小的口子:

"你要是做了家务、少嘴硬、别把自己逞强到发白——我心情就会好。"

我哑火半秒,低头摸了摸兜里我妈塞的零钱,像抓到一张救命牌,赶紧转移话题:

"行行行,曼曼。你想吃啥?我妈给我赞助了夜市基金。"

曼曼扫了眼那排摊位,像真的在认真挑选人生第一次的小镇夜市菜单,最后指了指冒着烟的烤串摊:

"先吃那个。"她说。

我立刻得意起来:"遵命,曼曼。"

她"嗯"了一声,没再纠正我。

夜市的灯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柔,我突然觉得——名字这种东西,确实很危险。因为一旦叫顺口了,就很难再把距离叫回来。


夜市的灯一串一串挂着,像把星星拉到人间来。人声、油烟、叫卖、笑骂混在一起,吵得热闹,却奇怪地让人安心。

可我确实有点走神——

明明摊位一排排,烤串的香味扑脸,糖水摊的冰块叮当响,可我视线总是不由自主落在曼曼身上:她抬手拨头发的动作,她看摊位时那种认真又新鲜的神情,她踩着兔子拖鞋在人群里走的样子,像一件不该出现在小镇夜市里的"高级错误",却又莫名地合适。

就在这时,电瓶车的喇叭声刺了一下。

"让开让开——!"

一个人硬生生从夜市中间挤过去,轮子擦着地面,差点刮到人。周围立刻炸出一片叫骂声:

"你疯啦?!"

"这里能骑车吗?!"

"有病吧——!"

我几乎是本能地伸手——

一把拉住曼曼的手腕,把她往我身边带了一步,身体下意识挡在她外侧。电瓶车贴着我们掠过去,风和机油味从鼻尖擦过。

我还没来得及松口气,就感觉到她的手在我掌心里轻轻抖了一下。

很细,很短,像一根弦被拨到。

我低头看她,她也正抬眼看我,眼神里那一点点惊吓还没完全退,却很快被她压下去。她没有抽手,也没有说"没事",只是——

反过来握住了我的手。

握得很紧。

那一瞬间,夜市的吵闹像被挪远了半步。我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,也能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一点点渗进来。她的掌心比我想象的更凉一些,像她一直把自己握得太紧。

我没说话,只更稳地握住她,像把那阵突然的危险、突然的靠近、突然的心软都一起固定住。

曼曼的声音很轻,从喧闹里穿过来,像只给我听见:

"……你反应挺快。"

我想装作若无其事,嘴上却只挤出一句有点笨的:

"别被撞到。"

她没笑,也没调侃,只是抿了抿唇,像在忍某种情绪。过了两秒,她才低声补了一句,更轻:

"嗯。"

我们继续往前走。

手还牵着。

我没有问"要不要松开",她也没有说"该放开了"。我们就这样在人群里慢慢挪动,像这一刻的默契比任何语言都更合规——因为它没有承诺,没有宣言,只是一个很简单的事实:

在拥挤和危险里,她选择握住我,而不是后退一步。


我们穿过夜市,穿过长街,穿过安静的夜。

已经没有人群熙熙攘攘了,已经没有借口牵手了,但是我们都没有松开。顺着河边走着,路灯隔得很远,光落下来稀稀疏疏。水面黑得发亮,月亮的倒影被细细的波纹揉碎,又重新拼起来,像一个不断自我修复的梦。

已经没有人群了。

已经没有电瓶车了。

已经没有任何"合规理由"让我们继续牵着手。

可我们都没有松开。

她的手仍旧在我掌心里,温度慢慢变得不那么凉了。指尖偶尔轻轻收紧一下,像确认我还在。那种确认很轻,却比语言重。

我们沿着河边慢慢走,谁也没说话。风带着水汽,混着远处谁家灶台的油烟味,很家常。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,把她平时那种锋利磨得很软,她睫毛的影子轻轻压在眼下,像一笔很淡的墨。

我忽然意识到——我真的放松下来了。

不是那种"事情结束了"的松,是那种从骨头里卸下来、终于不用随时计算下一秒会不会被质询的松。那两年的异国生活、那些深夜的文件、那些"可审计、可解释、可退出"的句子,像被河水一点点带走,只剩下呼吸,脚步,和掌心里真实的温度。

我低头看了看我们的手,喉咙有点发紧,最后还是轻声说:

"……曼曼。"

她"嗯"了一声,没有看我,视线落在水面上。

我想说很多:谢谢你、辛苦了、我懂你、我喜欢你、我想一直这样……可那些词到了嘴边都显得太响,太容易把这一刻吓跑。

最后我只说了最简单的那句——也是我此刻最真实的感受:

"我好像……终于回来了。"

她的手在我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回应。过了几秒,她才低声说:

"我也是。"

两个人的声音都很轻,轻得像月光落在水面上,没有惊起任何波澜,却把心里的某个地方照亮了。

我们继续往前走。

河水慢慢流,月亮慢慢跟着走。

而我们的手,仍旧没有松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