华纳案 一
# 华纳案·一
曼姐休假回来的那天,我第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不是因为工位那边亮起来,也不是因为她的香水味——是那种气场。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被放松过,回到原位,却不再刺手。
她走进来,外套搭在臂弯,头发比以前更有层次,皮肤也亮一点。妆还是那种精致但不张扬的,眼神却少了点"随时准备应战"的冷,多了点懒洋洋的从容。
我脑子里冒出的第一句话竟然是:她好像更漂亮了。
不是那种"打扮得更漂亮"的漂亮,更像是——她终于把一部分自己从工作里拿回去了。
我装作若无其事地抬头,笑着说:"曼姐,欢迎回归。"
她看了我一眼,挑眉:"怎么,没我一个月,没饿死?"
我也挑眉:"差点。主要是没人管我输入法。"
她终于笑了,走到我桌边,把一个小袋子放下。
"礼物。"她说,"别挑。"
我低头看那袋子,突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松口气。那一瞬间我才发现,我这一个月的漂浮感,像终于有了一个落点。
我抬头看她,忍不住把心里那句说出来,但说得很轻,像怕太直白会冒犯:"你回来以后……感觉更漂亮了点。"
曼姐停顿了半秒,然后很自然地"嗯"了一声,像在确认一个数据点。
"当然。"她说,"休假就是用来回血的。"
她顿了顿,眼神里带着点熟悉的、似笑非笑的压迫感:"怎么,你打算把这条结论写进周报?"
我笑出声:"不敢。"
她也笑了下,然后目光落在我屏幕上那堆文档和交接清单,声音恢复了工作里的干净利落:"这一个月,三叠纪那边你交接得怎么样?"
我把椅子往旁边让了让,手指点开文件夹:"我都整理好了。你不在,我也没让它乱。"
她看着我,没夸,但那种"我就知道"的眼神,已经够了。
办公室的灯还是一样亮,键盘声还是一样密。可她回来的那一刻,我突然觉得——日子又能跑起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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曼姐回来后的第一天,节奏就像被她重新拧紧了一圈。
我把这一个月的交接、对外口径、项目组变更、合规留痕,以及我在原实验室"出差"期间拿到的工程化需求清单,按时间线一条条汇报完。她听得很安静,偶尔问一句很尖的——"这个节点谁拍板""这条邮件有没有留痕""那次问询你怎么措辞"——问完就点一下头,继续听。
我说完最后一句的时候,嗓子有点干,但心里很踏实:该在的都在,没漏。
曼姐把笔放下,看着我,像把我从"交接执行人"重新放回"可用的人"这个位置上。
"好。"她说。
然后她给了我一个任务,语气平静得像在交代一件日常工作——但我知道这不是日常。
"做一份三叠纪项目的完整复盘材料。"她说,"从第一天到现在,全部。"
我下意识问:"复盘给谁看?"
"先给我。"她说,"之后怎么用,再说。"
她停了一下,像是把要求钉死:"要能经得起合规审、经得起风控审、经得起董事长问一句'你们凭什么'。也要经得起我们自己问一句——哪里做对了,哪里靠运气,哪里差点翻车。"
我点头,心里那根弦又绷起来了。
曼姐起身回到工位前,回头丢给我一句,像奖励也像压力:"做完我们聊。我想看看你这一个月有没有长成真正能独立的样子。"
我看着她背影,笑了一下。
"行。"我说,"我把这份复盘,写到让你挑不出毛病。"
她没回头,只抬手比了个"去"的手势。
我打开新文档,敲下标题:
**《三叠纪项目复盘(内部)》**
光标在下一行闪烁,像在催我别写漂亮话。
我知道——这份复盘不只是工作成果。它也是我在没有曼姐的那一个月里,给她的答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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会议室又回到那种熟悉的"只剩我们两个人"的安静。
门一关上,外面的键盘声、电话声、茶水间的八卦都像被切断了。投影亮起,我把PPT翻到第一页,手心其实有点出汗,但我让自己语速很稳——这不是表演,这是复盘,是把一段路拆开来看清楚。
"我按时间线分了六段。"我说,"每段都写了:当时我们掌握的信息、做的动作、留痕证据、风险点,以及如果重来一次的备选。"
曼姐没说"开始",她只点了点头,眼神落在第一页标题上,像在校准尺度。
我翻页。
从巨安并购案那串异常数字开始,讲到我发现报表的"铅笔印",讲到我们提前离场、永利资金进入、回购优先权的签署、爆雷后的审查、三叠纪点亮、重组会议、项目组接管——每一个节点,我都尽量把情绪剥掉,只留下事实与决策。
讲到永利爆雷那段,我停了一下,把那页放大:
- 我们当时为什么要坚持"资金路径留痕"
- 为什么要把"声誉风险"单独列项
- 为什么不主动提回购、也不接对方的叙事
曼姐这时开口了,声音很轻,却一针见血:"如果当时我们在老头说'保命钱'的时候,直接要求他启动回购呢?"
我心里一紧,马上回答:"短期能止损,但会引爆两件事。第一,他会把我们当成落井下石,转头就把三叠纪拖进舆论里,说我们逼迫资金撤离。第二,穿中山装的人没提这件事——我们主动提,会把自己推到'破坏稳定'的位置上。"
她点点头,又追问一句:"那如果我们提前一周,在风声刚起的时候就把回购框架发给他?"
我盯着那页的时间轴,想了两秒,还是给了最真实的答案:"可能更好,也可能更糟。更好的是,主动权更强;更糟的是,一旦消息外泄,我们会被认定为'提前知情',那比现在的审查更难过。"
曼姐没说对错,只把笔尖在桌面轻轻点了两下:"所以关键不是早或晚。是你有没有证据证明:你当时只基于公开信息。"
我点头:"是。我在附件里把每个节点的公开信息来源都列了。"
她翻了翻我附录页,眼神微微一动。
"不错。"她说。
这句"不错"从她嘴里出来,比任何夸奖都重。
我继续往后讲到"点亮"和"工程化要求"。
我说:"这部分我标了一个风险:技术被叙事绑架。展览需求会逼他们牺牲可复现性去追求惊艳。"
曼姐靠在椅背上,问得很平:"如果我们当时能更早介入工程化,把'可带走的原型机'需求写成风控条款,会不会更好?"
我想了想:"会更好。至少能让工程团队进入时就带着'安全边界',不会一上来就压榨实验室去迎合展示。"
她点头:"这就是你下一次要做得更早的地方。"
然后她把PPT停在最后一页——"Lessons Learned"。
那页我写了五条:
1. 先立边界,再谈收益
2. 留痕不是合规,是武器
3. 声誉风险高于财务风险时,动作要更慢
4. 不要参与叙事,只参与事实
5. 能点亮≠能活下去:工程化要提前
曼姐看着那五条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忽然问了一个不像她的问题:"这一个月我不在,你最难受的是什么?"
我愣了一下,老实说:"不是工作。是别人想把我写进他们的故事里。"
曼姐笑了笑,像终于确认了什么:"那你就算毕业了。"
我抬头看她。
她把笔合上,语气恢复平静:"复盘做得够用,细节我会再挑一遍。但我更关心的是——你有没有学会在别人写你故事的时候,不跟着说。"
她看着我,轻声补了一句:"你做到了。"
会议室里安静下来。
投影的风扇声很轻,我忽然意识到——这次复盘不只是对三叠纪的复盘,也是我这段时间的复盘。而她要看的,恰恰不是我讲得多漂亮,是我有没有在关键节点,站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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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PT说完了,曼姐看着还站着的我,拍了拍身旁的椅子。
我坐过去的时候,她扔了一个文件夹到我腿上。
封面上是一个logo,我在很多电影里都见过——时代华纳。
"有消息称时代华纳计划再次出售所有股份。"她说,语速不快,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,"但美国不可能答应它离开美国。国内的TikTok秘密提出了收购意向。我们的下一个工作,是想办法让这笔收购成交。"
她停了一下,像在等我消化,又像在确认我没走神。
"这个月我去拜访了美国的一些资源,准备了一些接下来一年我们会用到的东西。"她说,"做好准备,明年我们应该会常驻在美国。"
我整个人呆住了。
那种呆住不是震惊"要去美国",而是震惊——她这一个月到底干了多少事,还能把我骗得这么彻底。
我抬头看她,嘴比脑子快:"曼姐……你度假是烟雾弹啊?"
她没否认,反而很淡地"嗯"了一声,像在承认一件常识。
我被这声"嗯"噎了一下,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,但又发不出来,最后只能用半开玩笑半委屈的语气往外挤:"连我都骗?也太过分了吧。留我一个人在公司被人围着……是吸引火力啊?"
曼姐终于笑了一下,不是得意的笑,是那种"你终于反应过来了"的笑。她靠在椅背上,手指轻轻敲了敲文件夹边缘,声音很稳:"对。是吸引火力。"
我还想说什么,她抬手打断,语气没变:"清风,我不是为了好玩才瞒你。我如果把这条线提前告诉你,你在办公室的每一次迟疑、每一次走神、每一次突然消失——都会变成别人猜测的材料。"
她看着我,目光非常直:"你扛得住问询,扛得住围观,但我不想让你扛更脏的那种。你这一个月被人围着,是难受。但你也因此显得很'正常'——正常到没人会想到我们已经把另一条更大的线铺出去了。"
我张了张嘴,发现反驳不了。
她把文件夹翻开,里面是一页页极干净的材料:名单、机构图、法务路线、可能的阻力点,还有一张她手写的"底线清单"。
"这不是并购案。"她说,"这是一个政治工程加合规工程加舆论工程,最后才是财务工程。"
她指尖点在那几行字上:
- 必须让它看起来、也确实是:公司仍留在美国
- 必须让监管相信:控制权可控、数据可控、内容可控
- 必须让市场相信:这笔钱不会把人拖进漩涡
- 必须让对方相信:这不是"拿走",是"救活加加码"
我喉咙发干:"那……我们怎么做成?美国不可能让它被TikTok收走吧。"
曼姐没给"答案",只给"结构":"我们不会用'TikTok买走时代华纳'这个表述。我们要做的是:让一个美国能接受的壳去接住资产,让TikTok的资金和能力变成'支持',而不是'控制'。"
她抬眼看我:"明年常驻美国不是旅游,是打仗。你负责两件事:把我们能用的一切资源、顾问、法律路径、叙事口径,变成一套可以不断复用的工具箱;然后——把这套东西按周推进,不允许情绪化。"
我盯着她,半晌才憋出一句:"所以你给我留纸条说回来带礼物……"
曼姐嘴角又抬了一下:"我确实带了礼物。"
她轻轻拍了拍文件夹:"这就是。"
我低头看着那个电影里出现过无数次的logo,忽然有点想笑,又有点发冷。
我抬头,最后还是没忍住:"曼姐,你这样搞……以后我是不是也得学会骗你?"
她站起身,把椅子往里推了一点,语气恢复成我最熟悉的那种利落:"你不用学会骗我。你学会——什么时候该知道,什么时候不该知道——就够了。"
她看了我一眼,像把最后一颗钉子敲进去:"而且你这一个月扛得很好。所以这次,我带你上更大的桌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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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还想继续发牢骚,曼姐拍了一下我的头。
"看文件。"她说。
我本来还想继续嘟囔两句,话到嘴边又被她那眼神压住,只能举手投降:"行行行,我看。"
我把文件夹摊开,嘴上还不服气地补了一句:"但我先说好——你拿这个当礼物我可不答应。"
曼姐听完竟然笑了下,笑意很短,却很真。
"行。"她说,"礼物另算。"
她伸手从自己包里又拿出一个小小的纸袋,轻轻放到我面前,语气像在收拾我刚才那点孩子气:"这个才是礼物。"
我低头看了一眼纸袋,心里那股闷气莫名其妙就散了一点点。
曼姐又敲了敲文件夹的第一页,声音恢复成工作里的利落:"现在认真看。先别被故事带着跑。你要抓住三条线:监管线、结构线、叙事线。"
我点头,翻到目录。
第一页就是关键问题清单:
- **交易结构**:如何让"美国可接受的控制权"与"TikTok的资本/商业协同"分离
- **监管路径**:CFIUS/FTC/DOJ/SEC等潜在审查触发点与规避策略
- **数据与内容**:数据隔离、董事会席位、信息防火墙、审计机制
- **舆论与政治风险**:媒体口径、国会压力窗口、竞对攻势预案
- **退出与兜底**:失败情况下的替代交易与资产处置路径
我越看越觉得背脊发紧。这确实不是并购案,这是"工程"。
我抬头看曼姐,半开玩笑半认真:"你这一个月到底见了多少人?"
曼姐靠在椅背上,淡淡说:"够多。多到我确定——明年我们不去美国,会被别人按在国内看结果。"
她看着我,眼神很稳:"清风,你可以继续发牢骚。但文件看完以后再发。"
我叹了口气,重新低头。
"行。"我说,"我先把这份'非礼物'看明白。"
曼姐满意地点点头,像终于把我从情绪里拎回了战场。
"对。"她说,"先把战场的地图记住。"
我翻到下一页。纸张摩擦的声音很轻,却像新的倒计时开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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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代华纳并不介意外国资本投资。TikTok本身就拥有它的股份,这是一个契机。
但是——
我停在某个logo上。
曼姐也点点头,看着那个logo。
Netflix。
"拥有强烈的购买意向。"她说,"报价800亿美元。现金。"
我盯着那行数字,指尖在纸面上没忍住敲了两下。
800亿美元。现金。强烈购买意向。
那一瞬间我甚至不是"慌",而是脑子里很清楚地浮现出一句结论:我们不可能在价格上赢。
我抬头看向曼姐,她也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,目光同样停在那行数字上。她脸上的表情很淡,但我看得出来——她在迅速把"可行性"重新估值。
会议室里只剩投影仪的风扇声。
我把文件夹往前推了推,声音压得很低:"这报价……直接把棋盘掀了。"
曼姐没否认,只说了一句让我发冷的话:"没掀。只是把游戏规则从价格,改成了成交概率。"
我愣住:"Netflix现金还不叫成交概率?"
"现金是确定性的一部分。"她纠正我,"但不是全部。"
她拿起笔,在那行"800亿现金"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圈,圈里写了三个字:监管。
"Netflix不是来送钱的。"她说,"它是来制造一个'你们都别想动'的锚。八百亿现金的意义,第一是逼退所有人;第二是让董事会对任何其他方案都天然不耐烦。而我们要做的,不是去比谁更贵。"
她停顿半秒,像在下判词:"是要让对方相信:Netflix那个价,未必能过。"
我脑子飞快转起来,忍不住问:"你是说——反垄断?"
曼姐没直接回答"是"或"不是",只说:"媒体资产加流媒体平台,一旦合到一起,会触发多少根线,你心里有数。更关键的是——现在的美国,对'内容的集中控制'敏感度比钱高。"
她把笔收起来,文件夹往我这边推了一寸,声音很稳:"清风,你记住一点:我们不能赢在出价,但可以赢在可被接受的结构。"
我看着那页纸,喉咙发干。"可Netflix是美国公司。我们这边哪怕再包装,也绕不开TikTok的影子。"
曼姐点头:"所以我们要做两件事同时发生。"
她竖起两根手指,像给我钉死节奏:"第一,把TikTok从'买家'变成'支持方',从控制权里拿出去。第二,把我们这笔交易设计成——对美国来说,比Netflix更安全、更可控、更可解释。"
她看着我,眼神里有一种熟悉的压迫感:"你刚才说'几乎不可能'——这种话以后别说了。我们不需要'可能',我们只需要把一条路径做到:在别人都被800亿吓住的时候,我们还能让对方觉得——这件事只有我们能落地。"
我盯着Netflix的报价,忽然明白曼姐为什么要用"休假"当烟雾弹——这种项目,一旦让人知道你在看,它就会先把你看穿。
我深吸一口气,把文件翻到下一页,强迫自己把情绪压成任务:"那我先做一版——以'成交概率'为核心的对比材料?把Netflix可能卡在哪些环节、哪些时间窗口、哪些政治叙事点,全写出来。"
曼姐点头:"今晚给我。"
她站起身,拿起外套,像已经开始走下一步了:"我去约两家美国律所的合伙人,听他们用最现实的语言告诉我:Netflix这800亿到底有多硬。"
她回头看我:"你把我们能做成的那条结构写出来——不是讲故事,是写可执行条款。"
我也站起来,手里还捏着那份文件夹,忽然觉得它比三叠纪那束光更沉——因为光只需要真实,而这份东西,需要真实以外的一切都站得住。
曼姐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,像随口一说:"对了。你刚才说'这个礼物不算礼物'。"
她头也没回,"那就当它不是礼物。"
她拉开门,声音很轻,却像命令:"当它是我们的下一次翻身仗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