华纳案 十一
第二天醒来的时候,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,在地毯上画了一道很亮的线。
我躺了几秒才意识到——身体没有那种被闹钟惊醒的紧绷感。整个人像被泡在温水里,骨头都是软的。昨晚那句"明天没有会"对身体意味着什么,此刻才真正显现出来。
洗漱的时候我对着镜子发了会儿呆,然后鬼使神差地出了门,走到她房间门口。
整个走廊都比平时安静,连空气都像慢半拍。
我敲门。
过了几秒,门从里面打开一条缝。
林总穿着很随意的家居外套,米白色的,领口松松垮垮。头发有点散乱地披着,不像平时那样一丝不苟地束起来。脸上没妆,甚至连那种"上桌"的锋利都暂时收起来了。她眼里还有点没醒透的雾气,看到我时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微微皱眉——不是不耐烦,更像是困倦里本能的疑惑。
"怎么啦?"她声音还有点哑,像砂纸轻轻划过。
我本来准备好了用"林总"的语气汇报点什么,结果看到她这样,话出口的时候不知不觉就软了点:
"……曼姐,你想不想带我去你以前一个人留学的学校看一看?"
她没立刻回答,只是抬眼看着我。那目光很慢地扫过来,像在判断我这句话里到底有多少"好奇",多少"撒娇",多少"趁她没武装起来偷袭"。她的喉咙动了一下,像差点说出一句惯常的"别闹、回去睡",但最后没说。
她把门又开大了一点,让走廊的光照进来。那一瞬间我才发现,她的眼神比平时更干净,没有会议室里的计算,也没有对外的防备。就只是一个刚醒的人,站在门口,看着另一个人。
"你怎么突然想去?"她问,语气淡,却没有拒绝。
我挠了挠头,笑得有点无辜:"昨天陈玥提了一嘴,我才知道……你原来在斯坦福待过。你原来在普林斯顿待过。然后我想了一下,你当时一个人在这边,应该挺难的吧。我……想看看你走过的地方。"
这句话说完,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太直白了,像把心里的那点敬意和好奇一股脑倒出来。
林总沉默了两秒。
然后她低头看了眼自己没化妆的脸和随意的头发,像终于找到一个能"挡住情绪"的理由,淡淡说:
"我现在这个样子不适合出去。"
我赶紧接:"那你化个妆?"
她抬眼瞥我一下:"你嫌我素颜丢人?"
我立刻举手投降:"没有没有,我是怕你自己不自在。"
她轻轻"哼"了一声,像被逗到,又像在掩饰那一点点被理解的情绪。她转身回房间,门没关严,声音从里面飘出来:
"给我十分钟。你去楼下买两杯咖啡——一杯黑的,一杯你自己喝。"
我愣了一下,心里那口气忽然就松了。
"好。"我说得很快,像怕她反悔似的,"我马上。"
电梯下行的时候,我才发现自己嘴角一直扬着——不是因为斯坦福,不是因为普林斯顿,而是因为她没有说"不"。
她愿意带我去看。
这比任何奖励和奖金都更像一种认可。
我拎着两杯咖啡回到电梯口的时候,杯壁烫手,香气却很踏实——像某种"今天不用打仗"的证明。
上楼,走廊还是安静。我敲门。
门开的一瞬间,曼姐已经换了衣服:很简单的白衬衫、深色长裤,头发随意挽了一下,脸上只打了薄薄一层底,连口红都像没来得及选色号。她接过那杯黑咖啡,没说谢谢,只低头闻了一下,像确认这世界还没背叛她的习惯。
"走?"我问。
她点头,把墨镜往鼻梁上一架,语气淡得像平时开会:"走。今天给你当导游。"
我们从酒店出来,晨雾还没散透,路边的树像浸过水,叶子发亮。车开上101的时候,我们从酒店叫了辆车,往新泽西的方向开。曼姐没开音乐,只把窗户降了一点缝,风钻进来,带着海湾那种微咸的凉意。带着东海岸初秋特有的那种清冽。
我看着窗外一排排低矮的房子和棕榈树,我看着窗外一排排红砖建筑和渐渐变得葱郁的树林,突然有点不真实:昨天还在董事会附件里写"可审计""可交割",今天就像两个普通人,去看一所学校。
"你第一次来这边是什么感觉?"我忍不住问。
曼姐的手握着方向盘,指节很稳:曼姐靠在座椅上,指尖轻轻敲着扶手:"热。干。冷。湿。所有人都比我看起来更从容。"
她顿了顿,像觉得这句太像自嘲,又补了一句:"其实他们也装。"
我笑了:"你也会装?"
她瞅我一眼:"我不装怎么活到现在。"
车拐进Palm Drive的时候,我一下子就明白为什么很多人说"校门口那条路像仪式"车拐进校园的时候,我一下子就明白为什么很多人说普林斯顿像"藏在森林里的城堡"。
高高的棕榈树列队站在两侧,像某种无声的迎接。尽头远远能看到主楼和塔影,阳光从雾里切下来,像一条条细金线。整条路很长,很直,走在上面会有一种"正在进入某个结界"的错觉。哥特式的尖顶从树冠间露出来,爬山虎攀满了赭红色的墙面,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,在石板路上画出斑驳的光影。整个校园很静,很沉,像某个被时间遗忘的角落,又像某种刻意被保护的秩序。
曼姐把车停在一片不显眼的停车位上,熄火之前说:曼姐让车停在一片不显眼的停车位上,下车前说:"在这儿停车最好。以前我就停这儿,省得被罚。"
我愣了一下:"你以前也开车?"
"不是一开始。"她把墨镜摘下来,揉了揉鼻梁,"一开始没钱,公交、走路。后来实习有了点补贴,才敢租个破车。"
这句话轻得像一片纸,但它把"林总"那层壳划开了一道缝——我第一次听到她用"没钱"这种词形容自己。
我们下车,脚踩到校园的路面,碎石很细,石板很旧,鞋底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周围有人跑步,有人骑车,有人抱着书走得很慢。所有人的节奏都像被这里的阳光拉长了一点。
曼姐先带我走到Main Quad。所有人的节奏都像被这里的老树和尖顶拉长了一点。
拱廊的阴影很凉,墙上爬着藤蔓,风一过就像水面起波纹。她站在拱门下抬头看了一眼,曼姐先带我走到Nassau Hall。
那栋建筑比我想象中更古老,墙面被岁月染成一种深沉的褐色,门前的草坪修剪得很整齐,两只铜老虎蹲在台阶两侧,被无数人摸得发亮。她站在门廊下抬头看了一眼,像在确认某个旧的坐标还在。
"我第一次来这儿的时候,"她说,"觉得自己像误闯进来的。"
我本能想安慰一句"你怎么可能",可话到嘴边又吞回去——因为她根本不需要安慰,她只是在陈述当年的事实。
她伸手指了指远处的Memorial Church:她伸手指了指远处的教堂尖顶:"那边我很少进去。看起来太像'别人家的秩序'。"
她说完又笑了一下,很短:"但我经常从这儿走过去,因为去图书馆最近。"
"Green Library?Firestone?"我接话。
她看了我一眼,像有点意外我居然知道:"嗯。"
我们沿着路走过去。路上她不快不慢,像刻意把节奏调到"能回忆"的速度。
"你当时学金融?"我问。
"嗯。嗯,MFin。"她说,"但不是你想的那种'纸上谈兵'。这边的金融更像工程:模型、假设、边界条件、风险是怎么穿过系统的。"
我听着这句话,突然很清楚她为什么在国内那样"格格不入"。她不是不逐利,她是更早见过利润背后那些会塌方的地基。
走到图书馆门口时,她停下来。
门口的台阶上有人晒太阳,Firestone的入口很朴素,不像想象中那么气派,但门廊里透出一种沉稳的气息。有学生坐在台阶上晒太阳,书摊开在膝盖上,像把知识当成毯子。曼姐站在台阶边缘,没上去,只是看了一会儿。
"我最难的不是学习。"她忽然说,"是晚上回去的时候,房间很安静。"
我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敲了一下。
她没有继续讲"孤独",也没讲"想家",她只说了一句更狠、更真实的:
"我那时候总觉得自己随时会被发现——发现我其实没那么厉害。"
我抬眼看她,想说"你现在很厉害",但又觉得这句话太轻。于是我只把手里的另一杯咖啡递过去一点点,像给她一个可以停靠的物件。
她接过来,喝了一口,苦得很直,却没皱眉。
"后来怎么熬过去的?"我问。
她把杯盖转了半圈,像在回忆一个程序:"写东西。跑步。做题。把不确定变成可验证。"
我忍不住笑:"你这句话听起来像我们做那面盾。"
她也笑了一下:"盾这种东西,我在这儿就学会了。只不过那时候盾是给自己。"
我们继续往前走,走到商学院那片更现代的建筑群。走到Bendheim Hall那片更现代的建筑。玻璃、石材、砖石、宽阔的草坪,阳光像不需要申请就能使用的资源。和周围的哥特式建筑形成一种奇妙的对比,像新旧秩序在这里握了个手。
曼姐停在一块牌子前,牌子上写着某个捐赠人的名字,她抬手轻轻敲了敲:"以前我在这儿上过一门课,老师一句话我记到现在。"
"什么话?"我问。
她看着我,语气平静到像在复述条款:
"'If you can't explain it, you don't own it.'"
我愣了下——这句话简直像为我们这次收购写的。
曼姐把目光从牌子上移开:"所以我最怕的不是亏,是解释不了。解释不了就不属于你,属于别人拿来定罪的工具。"
我点点头,心里某个地方更坚定了:她不是冷,她是把自己放在"随时会被质询"的世界里活过。
走到一片更开阔的草地时,曼姐忽然停住。
远处Hoover远处Cleveland Tower在阳光里很清晰,塔影落在地面上,像一根竖直的线。研究生院那片哥特式建筑群安静地矗立着,像一排沉默的守卫。
她说:"陈玥就是在这边认识的。"
我抬眼:"原来你们真的是校友。"
"嗯。"她说,"她当时比现在更吵。天天拉我去参加各种活动,说你要在这儿活下去就别把自己关起来。"
我笑:"那你去了没?"
她抿了抿唇:"去了几次。后来发现她确实能把人从壳里拖出来。"
她说完看我一眼,眼神像带着一点不明显的揶揄:"跟你现在差不多。"
我装没听懂:"我很安静啊。"
"嗯。"她淡淡地回,"你安静到敢在董事会前置简报里把'叙事先于事实'说出来。"
我一时语塞。
她终于笑出了声,虽然很短,但比昨晚车里的那声更放松。
我们在草地边坐了一会儿。阳光把影子压得很低,风不大,刚好能让人想起"时间是可以被浪费的"。
我问她:"你一个人留学那段,会不会……后悔?"
曼姐沉默了一下,像在认真算一笔很长的账。
"后悔过。"她说,"但不是后悔来,而是后悔那时候对自己太狠。"
她抬手把一缕头发别到耳后,声音轻得像怕被风听见:
"如果当时有人像你今天这样问我一句'要不要出去走走',可能会好很多。"
我喉咙发紧,低头把鞋尖在草地上蹭了一下,像给自己找个动作:"那……现在补上了。"
她没接"补上"这句煽情的话,只把杯子放在一旁,站起来拍了拍裤腿:
"走。"她说,"带你去看最后一个地方。"
她带我走回那条棕榈大道的入口处,回头望了一眼校园。她带我走到校园的边缘,回头望了一眼那些尖顶和老墙。
"这里对我来说,不是母校。"她说,"是我第一次知道——活得清醒很累,但不清醒会更可怕的地方。"
我站在她旁边,看着远处的塔影,突然有种很明确的感觉:我不是在参观一所学校,我是在看她曾经一个人走过的那段路。今天她愿意把它摊开一点点给我看。
回到车旁时,她把墨镜重新戴上,声音恢复了几分林总的清冷:
"回去。"她说,"下午还要跟字节那边对接交割后安排。"
我拉开车门,坐进去,心里却比上午轻了很多。
车启动前,她忽然又补了一句,像给这趟旅程盖章:
"今天算你没白早起。"
我笑:"那下次呢?"
她没看我,只看着前方路面,语气淡淡的:
"下次……看你表现,小许总。"
我心跳莫名加快了一拍。
但我强装镇定,声音却不受控制地轻了下来:
"林总,刚刚……我好想抱抱你。"
那句话一出口,车厢里像被人按了一下静音键。
我自己都能听见心跳在肋骨里"咚、咚"地撞——明明刚才一路都很轻松,可这四个字像把我从"旅途"一下拽回了更真实的地方。我强装镇定地看着前方,手指却不自觉地抓紧了安全带边缘。
林总没立刻回答。
她握着方向盘的手停了半秒,指节微微用力,像是在把某种冲动压回到她一贯的秩序里。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很快,快得像扫描:不是审判,是确认——确认我是不是在开玩笑,确认我是不是喝多了,确认我是不是冲动到会后悔。
然后她轻轻"啧"了一声,声音很低,像骂人又像叹气:
"清风……"
她没继续用"林总"的语气训我,也没用"曼姐"的语气哄我。她只是把车靠边停稳,挂上P档,熄火。车里只剩风从树叶间穿过的声音,和远处偶尔一辆车驶过的沙沙声。
她解开安全带,没看我,先推门下车。
我愣了一下,也跟着下去。加州的阳光有点刺眼,草地的味道混着一点土腥气,新泽西的阳光没有加州那么刺眼,但也足够明亮,草地的味道混着一点泥土的湿气,风很轻,吹得人反而更清醒。
她站在车旁,背对着校园那条棕榈大道,背对着校园那片哥特式的天际线,墨镜还戴着,像最后一层盔甲。她抬手把墨镜摘下来,露出那双平时很少这么"裸露"在我面前的眼睛。
"抱一下可以。"她说得很平静,却在最后两个字上轻轻停顿了一下,"就一下。"
我喉咙一紧,点头,却发现自己反而不敢立刻上前——仿佛刚才那句"好想"用尽了我所有的莽撞。
她看我站着不动,眉梢微微一挑,像是觉得我这会儿反倒怂得可笑。然后她往前一步,抬手很轻地拽了一下我的袖口,把我拉近。
她的拥抱很短,干净利落,像她签字时的笔画——没有多余的停留,也没有刻意的躲闪。可那一秒钟我还是闻到了她身上很淡的香味,混着咖啡的苦和一点点洗发水的清甜,像一种突然被允许的、很具体的安全感。
她拍了拍我的背,隔着衬衫,力道很轻。
"好了。"她松开我,重新戴上墨镜,语气又恢复到那种熟悉的克制,"到此为止。"
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,她已经转身去拉车门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,把那一秒钟悄无声息地收进自己的口袋里。
上车前,她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,像提醒,也像警告:
"这件事——只发生在斯坦福的风里。只发生在普林斯顿的风里。"
我坐回副驾,安全带扣上的声音"咔哒"一响,像把我从胸腔里那阵发热重新扣回现实。
我看着窗外的棕榈树影,我看着窗外那些古老的尖顶和爬满藤蔓的墙,心跳还没完全降下来,但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了一点点——因为我知道,她没有拒绝我。她只是用她的方式,给了我一个边界清晰、却足够温柔的答案。
虽然心里莫名的满足,不过嘴上说的却是另一句:
"我想要的可不是这种哄小朋友的抱抱。"
我侧过头看她,声音放轻了一点:
"我是想在斯坦福…我是想在普林斯顿……透过时光,抱一抱那时候的你。"
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,明明是在嘴硬,却更像在把刚才那一下拥抱的意义往更深处拽——拽到她还没成为"林总"的时候,拽到她一个人站在异国的风里、把所有不安都按进骨头里的时候。
车里又安静了一秒。
我能感觉到这次的安静不一样:不是被我唐突吓到,而是——她被我这句话击中了某个她一直不愿意正面看的坐标。
林总握着方向盘,没有立刻启动。她的拇指在方向盘皮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,像在确认什么还在、什么已经过去。然后她低声说了一句,声音很轻,轻到像怕惊动那段旧时光:
"你怎么总能把话说得这么……烦。"
我心里一紧,以为她要把我推回边界里。
可她下一句却不是"别闹",也不是"回去工作"。
她叹了口气,像把盔甲打开一道缝:
"那时候的我,不会让你抱的。"她停顿了一下,"甚至不会让任何人知道我需要被抱。"
我张了张嘴,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接。嘴硬的那点劲儿,在这一刻反而显得轻浮。
林总把车钥匙拧回去,发动机没响,她只是解开安全带,推门下车。我跟着下去,站在车旁,风从棕榈树间穿过,风从那些老树间穿过,轻轻拍在脸上,像有人在提醒我们:这里的每一秒都很容易被记住。
她没有看我,只是看着远处的校园,声音淡淡的:
"你说想透过时光抱她。"
"那就别抱我。"
我心里一沉。
她却转过身,把墨镜摘下来,目光直直落在我脸上——那目光很清醒,也很干净:
"你站在这儿。"她说,"别动。"
我乖乖站住。
她往后退了两步,站到那条棕榈大道的入口边上,站到那条通往校园的小路边上,像把自己放回某个旧画面里。然后她抬眼看我,忽然笑了一下——不是嘲讽,是一种很短暂的、几乎透明的柔软。
"你现在看着的,"她说,"就当是那时候的我。"
风吹起她额前一缕碎发,她没有去理,像不想破坏这个瞬间的真实。
我喉咙发紧,心跳又开始乱。我知道她在给我一个很奇怪、却很珍贵的许可:不是许可我越界,而是许可我把善意投向她曾经最孤独的部分。
我走近一步,停在她面前,没有再伸手。
我只是很认真地说:
"那时候的你,真的很辛苦。"
"但你熬过来了。"
"而且你熬出来的东西……救了很多人。包括我。"
她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,像被风吹到,也像被这句话碰到。
然后她重新把墨镜戴回去,恢复成那个我熟悉的、把一切收好的人。
"行了。"她把车门拉开,语气淡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,"时光抱完了。"
我也坐回副驾,安全带扣上,"咔哒"一声。
我看着窗外被阳光照得很亮的校园,心里却比刚才那一下真正的拥抱更满足——因为我突然明白,我想抱的从来不是"现在的她",而是她允许我看见的那一点点脆弱:她也曾经很需要一个拥抱,但她靠自己把那份需要熬成了盾。
林总握着方向盘,像随口丢下一句:
"以后别总想着抱。"她顿了一下,声音很轻,"你可以学着……多陪一会儿。"
我没再嘴硬,只低声回了一句:
"好。"
车开出一段路,我看着窗外流动的风景,忽然又开口:
"我是从一个小镇考进光华的。"
我顿了一下,声音比刚才更轻:
"你的那些格格不入,我都懂。也许……我也是想要抱抱那时候的我自己。"
我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,看着她的侧脸:
"遇到你,是我最大的幸运。"
车里那点风声忽然变得很大,又忽然变得很小。
我把那句话说完以后,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,明明想装作轻松,可手指还是不自觉地抓紧了安全带边缘——像抓住一根不让自己漂走的绳。
林总没立刻回我。
她握着方向盘,指节松了一下又紧了一下。车速很稳,可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比刚才深了一点点——很轻,几乎听不见,但我知道她听进去了。
过了好几秒,她才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,像故意不让这句话变成"氛围":
"从小镇考进光华……你走过的路不比任何人轻松。"
她侧过头瞥了我一眼,那眼神不是审视,是一种很短暂的确认——确认我不是在讨好她,确认我是真的把自己交出来了一点点。
"你说你想抱抱那时候的你。"她停顿了一下,像在选择措辞,"那你今天就已经做到了。"
我没说话,只看着窗外飞退的树影,胸口发酸。
她又开口,像把话说得更实用一点,好让我能接住:
"幸运这种词,不要随便给别人。"
"它会让你把功劳、把选择、把意志,都不小心交出去。"
我苦笑了一下,想反驳,却说不出口。
林总轻轻叹了口气,像终于愿意在这条线以外多给我一点点温度:
"但我知道你想表达什么。"她说,"你不是在夸我,你是在告诉我——你愿意把自己从小镇一路走来的那股劲儿,继续用在正确的地方。"
车在红灯前停下。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,很轻。
"清风。"她叫我名字的时候,没有"林总",也没有"曼姐",就只有名字。
"在。"
"别急着把自己交给任何人。"她说,"包括我。"
"你可以把那份想抱抱的冲动,先留给你自己——留给你那个一路走来的自己。等你不需要用'幸运'证明什么的时候,你会更自由。"
红灯跳绿,她踩下油门,车重新往前。
过了一会儿,她像是怕我把刚才那段话当成拒绝,又补了一句很轻、很短的话——短到像怕被风听见:
"我也很庆幸。"
她没有说"庆幸什么",但我听懂了。
我没再说"你是我最大的幸运",我只是点了点头,喉咙发紧,却忽然踏实。
因为我知道——她不是把我推开,她是在把我扶稳。
"曼姐你就喜欢破坏我营造的气氛。"我故意把语气放得委屈。
她握着方向盘,听到这句"破坏气氛",先是没说话,只是嘴角很轻地翘了一下。
"我不是破坏,"她淡淡地回我,"我是怕你把气氛当成结论。"
我还想嘴硬,她却忽然把车靠到路边的停车带,打了双闪。动作很熟练,像在告诉我:这段话我愿意认真讲,但也只讲一会儿。
她转过头看我,眼神里有一点点无奈,又有一点点纵容。
"清风,"她说,"你营造气氛的时候,很可爱。"
"但你一旦把气氛当成承诺,就会受伤。"
我还没来得及反应,她伸手——这次没拍我头,只是用指节轻轻敲了一下我靠近的那一侧肩膀,像给我一个"我在这儿"的信号。
"我不拆你的台。"她声音放软了一点,"我只是想让你知道:你不用靠一句'幸运'来把关系钉死。"
她顿了顿,又像怕自己说得太多,干脆把我想要的那句"气氛"还给我:
"行,"她轻轻呼出一口气,"今天这趟斯坦福—今天这趟普林斯顿——我很开心。"
双闪还在一下一下亮着,车窗外的风也很轻。那一刻她没再讲道理,也没再收回去,只是把这句话留在我面前,让我自己接住。
我看着她的侧脸,声音轻下来:
"那时候的我们俩各自坚强地成长,才能到今天遇到。也是这个世界上一个微小的奇迹吧。"
她没有立刻接话。
车还停在路边,双闪一下一下亮着,像在给我那句话打节拍。林总的手搭在方向盘上,指尖很轻地摩挲了一下,像是在把情绪压到刚好不溢出来的程度。
"微小,"她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"但不是奇迹。"
她侧过头看我,目光比刚才更柔一点点:
"是你一步一步走出来的结果。"
"也是我一步一步熬出来的结果。"
她停顿了半秒,像给我留出把这句话放进心里的空间,然后又补了一句——这句更像她能给出的最高级的浪漫:
"所以它不是天上掉下来的礼物。"
"它是——我们都没认输。"
说完她把双闪关掉,车重新并入车流。窗外棕榈树影掠过,窗外树影掠过,阳光落在车窗上像一层很薄的金。
她没再看我,但声音从前方传来,淡淡的,却很清晰:
"清风,等我们回国后也别把自己弄丢了。"
"不会的。"我说。
我看着窗外流动的光影,声音很轻,却很笃定:
"我在你身上能看到我自己。我相信你也能在我身上看到你自己。所以只要我们还在一起,就不会弄丢自己的。"
车重新并回车流后,窗外的光像一层很薄的金,贴着挡风玻璃滑过去。我说完那句话,心里反而一下子空出来一块——像把最想说的终于放到了该放的位置。
林总握着方向盘,没有立刻回应。她的指节在方向盘上微微用力,像是在消化那句"还在一起"。
过了几秒,她才开口,声音很轻,却很清晰:
"清风,"她说,"你这句话……太危险了。"
我心里一紧,以为她又要把氛围拆回规则里。
可她下一句却没那么冷。
"不是因为它不好。"她停顿了一下,"是因为'只要我们还在一起'这种话,听起来像把未来押在一个人身上。"
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柔软,像她也承认:她很想接住这句话,但她更想我别被它拖着走。
"我更希望你这样想——"她说,"我们各自都不会弄丢自己,然后在同一条路上并肩。"
我张了张嘴,还想嘴硬:"那不就是在一起吗?"
林总轻轻"嗯"了一声,像被我逗到,但她没顺着我的词往下走。她只是把语气放缓了一点:
"并肩不等于捆绑。"
"我可以让你靠一会儿。"她说到这里,声音低得像风,"但我不希望你把自己系在我身上。"
我心口发热,又有点酸。我把视线移到窗外,不让她看见我脸上的表情变化,只低声回了一句:
"我知道。"
林总没再讲道理。她像是觉得再讲就真把气氛全拆没了,于是只留下一句很短、很像她的承诺——不浪漫,但牢靠:
"不会丢的。"她说,"至少在我看见的时候,不会。"
车继续往前开,路标一闪而过。那一刻我忽然明白:她不是怕亲近,她是怕我用亲近替代成长。
而我也终于能把那句"还在一起"换成另一种说法,放进心里——放进心里
我们会各自站稳,然后再走近。
"又破坏气氛。"我故意把声音拉长,"你个坏女人。"
林总听到这句"坏女人",先是挑了下眉,像被我逗到了,又像在确认我是在撒娇而不是失控。她没生气,反而把车窗升起来一点,隔绝了外面的风声,像把这一小段只留给我们。
"坏?"她轻轻哼了一声,语气里带着点罕见的戏谑,"那你还想抱我?"
她侧过头瞥我一眼,眼神很快,很准——像在说"你别装了,我知道你现在心里挺软"。
车继续往前,阳光从棕榈树间漏下来,阳光从路边的树间漏下来,一格一格落在我们身上。她没再讲大道理,只留着那点笑意,任我在副驾上得意地喘口气。
窗外的加州阳光很亮,窗外的东海岸阳光没有纽约那么炽烈,但也足够亮,亮得像什么都藏不住。但我知道,有些东西反而在这种光里才能被小心翼翼地交出来——比如一段只发生在斯坦福风里的拥抱,比如一段只发生在普林斯顿风里的拥抱,比如一句"我也很庆幸"。
车开回酒店的路上,我们都没再说话。
但那种安静不是沉默,是两个人终于可以不用语言填补空白的踏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