华纳案 三
周一的机场像一台巨大的机器。
人流、广播、滚轮箱摩擦地面的声音、登机口电子屏不断刷新——一切都在"准点"和"延误"之间往前推。咖啡的味道混着消毒水,空气里有一种很干净的冷。
我拖着箱子走进出发大厅的时候,心跳比平时快一点。不是紧张航班,是紧张那种"真的要出发了"的真实感:上周还在会议室里讨论桌面机制和资金来源,今天就要跨洋去看那张更大的桌子。
然后我看到了曼姐。
她站在值机区边缘,身边没有多余的人。穿一件剪裁很好的大衣,头发收得很利落,妆很淡,却比任何精致都更显精神。她没有低头刷手机,只是看着航班屏幕,像在确认每一个变量都还在可控范围内。
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很荒诞——机场里这么多人,她却像自带一圈安静的结界。我一眼就能从人群里把她认出来。
我走过去,想喊她一声"曼姐",但又怕自己声音太大,像在公共场合把"我们要去干嘛"写在脸上。所以我只是停在她旁边,压低声音:"我到了。"
曼姐侧过头看我,眼神扫过我的箱子、背包、手里的护照夹,像在快速检查我有没有遗漏什么。然后她点点头:"嗯。护照、签证、公司信、保险单?"
我把文件夹递给她看了一眼:"都在。"
她这才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,语气很平静:"很好。"
她顿了顿,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又补了一句很不像她的话:"你周末睡了吗?"
我笑了下:"睡了,按照你说的。"
曼姐也笑了一下,笑意很浅,却很真:"那就行。上飞机之后继续睡。"
我看着她,忍不住想把紧张讲成玩笑:"曼姐,我们这算不算……真的去打仗了?"
她没笑,反而认真地回答:"不是打仗。是去谈判桌的后厨。"她说,"你会看到很多菜是怎么做出来的。"
我心里一凛,点了点头。
广播响起,提醒我们航班开始办理值机。
曼姐把手机收进包里,伸手示意我跟上:"走吧。"
我拉起箱子,跟在她旁边。轮子在地面滚动的声音很规律,像倒计时的秒针。人群往前挪动,我们也往前挪动。
我忽然意识到:这趟旅程里,最难的可能不是时差,也不是语言。而是——从这一刻开始,我和曼姐的世界,将不再只是一间会议室能装下的大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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头等舱的安静像一层厚厚的毯子,把引擎的低鸣都压成了很远的背景音。
灯光是柔的,空气里有一点点咖啡和皮革混合的味道,连空乘的脚步声都轻得像怕惊扰什么。
曼姐就在我旁边的位置。她把座椅放平了些,却没把隔断门关上——像是刻意留着一条缝,既不需要社交,也不彻底把世界隔绝。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眼睛里,一页页材料翻得很慢,像在消化每一个细节:谁会反对、谁能背书、哪条法条是刀口、哪条程序是陷阱。
我看了她一会儿,心里忽然有点复杂。一方面我知道她在工作,像永远不会停;另一方面我又忍不住觉得,她这次是真的把我带进了她的节奏里——不是让我当跟班,而是让我坐在旁边,亲眼看她怎么把不可能拆成可执行。
我闭了闭眼睛,想让自己也进入"战备睡眠"。可脑子却还在回放会议室里的字:钱从哪来、桌面机制、过审概率。一条条像未关闭的窗口,叠在眼皮后面。
曼姐忽然轻轻叫了我一声:"清风。"
我睁开眼。
她没抬头,只把电脑轻轻合上了一半,声音压得很低,像不想让任何第三个人听见:"睡吧。到了那边,你会发现每天都像在时差里醒着。"她顿了顿,"先把身体存点电。"
我"嗯"了一声,突然有点想笑:她第一次用这么像"姐姐"的语气命令我。
我把毯子往上拉了拉,背靠进座椅里。窗外是漆黑的夜,偶尔有云层的反光一闪而过,像海面上远远的灯。我努力不去想目的地、不去想那张更大的桌子、不去想下一步要见的人。只听着引擎稳定的轰鸣,像一台巨大的心脏在规律跳动。
眼皮终于沉下来。
最后一眼,然后,我看见曼姐把电脑屏幕压暗,手指还停在触控板上,像随时能再次醒来继续推进世界。
而我在那一刻突然有一种很奇怪的安全感——只要她还在旁边把门开着,这趟飞行就不会偏航。
我闭上眼,睡了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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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也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。
飞机在夜里穿行,时间像被引擎的低鸣磨得很钝。头等舱的灯光暗得刚好,暗到足以藏住疲惫,也暗到足以把人变得柔软。曼姐的呼吸一直很平稳,我甚至能听见她每一次吸气的间隙——那种间隙让我心里有一种奇怪的安定感。
直到她的眼睫毛轻轻动了动。
先是很细的一下,像有人从梦里敲了她一声。然后她的呼吸节奏变了,变得更浅一点,像是意识正在慢慢浮上来。
我下意识把视线移开,假装自己刚刚在看窗外。但舷窗外其实什么都没有,只有黑。
曼姐睁开眼的那一刻没有茫然。她像从来没真正睡着过,只是把系统切到了低功耗模式。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,声音很轻,带着刚醒的沙哑:"几点了?"
我看了眼屏幕:"还早……我们还在飞。"
她"嗯"了一声,抬手把额前一缕头发拨到耳后。动作很慢,像在确认自己还在飞机上。然后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,停了半秒:"你一直没睡?"
我心里一紧,嘴比脑子快:"睡了……刚醒。"
曼姐没有追问,只是淡淡说:"别装。"
我被她一句话戳穿,反而笑了,压着声音:"我睡不着。"
曼姐也笑了一下,很浅,却有点像叹气:"第一次去那边?"
"嗯。"
她把座椅稍微抬起来一点,拿起旁边的水喝了一口。水吞下去的声音很轻,她的语气也跟着落回工作里那种熟悉的稳定:"到美国之后,先别急着兴奋。那边的人不吃'热情',吃'准备'。"
我点点头。
她看着我,像突然想起什么:"这一路你有没有想过——我们真正的目标是什么?"
我怔了一下:"让时代华纳被TikTok收购?"
曼姐摇头,纠正得很干脆:"让一个美国能接受的结构把资产接住。TikTok只是资金和能力的一部分,不是答案本身。"
她停了一下,像怕我还停留在"并购"的框架里,又补了一句:"我们要做的,是让对方在'Netflix现金'这条路之外,看见一条更可能落地、更可能过审、也更可解释的路。"
我听着,心里那股夜里发软的情绪被她一点点拽回现实。我忽然意识到:她刚才睡着的那几小时,可能是她近段时间最奢侈的停机;而醒来之后,她依旧能立刻把战场摆在我们面前。
我看着她,忽然轻声说了一句:"曼姐,你刚才睡得很踏实。"
曼姐动作顿了一下。
她抬眼看我,眼神里有一瞬间很像"被看见"的不适,但很快又恢复平静。她没有否认,只轻轻"嗯"了一声:"托你的福。"
我愣了:"我?"
"隔断门没关,"她说得很淡,"有人在旁边,我不会醒得太频繁。"
这句话说完,她像是觉得有点不合适,立刻把话题拽回工作:"落地之后,第一件事——换时差、见律师、对齐口径。第二件事——确认Netflix那套融资承诺到底站不站得住。第三件事——把我们的结构写成他们能签字的条款。"
她看了我一眼,声音压得很低:"清风,这次别再靠直觉发光。靠直觉走路,走到美国会摔。"
我点头,喉咙发紧,却反而更清醒了:"明白。"
曼姐把毯子往上拉了拉,像重新把自己裹回那个能扛事的状态里。她的眼神落在我这边,忽然又软了一瞬:"你刚才看我多久?"
我心里一跳。这下真装不了了。
我只好低声认栽:"……不知道。"
曼姐盯着我两秒,最后只是伸手,轻轻拍了一下我的头,像在惩罚,又像在安抚:"别这么傻。"
她把眼睛闭上,声音几乎被引擎盖住:"再睡会儿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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等到曼姐再次醒来的时候,我把电脑拿到她面前。
屏幕上是我拟定的方案框架:联合黑石成立合资公司,由这家美国实体进行收购流程,同时与字节跳动签订独家流媒体运营权和算法技术授权协议。想办法让环球开启竞价,拖慢Netflix的收购节奏。如果交易上桌,必须剥离CNN等媒体资产——这块东西太敏感,不能碰。数据只能存在境外,国内以代理权进行访问。
最后一行我写的是:TikTok的优势在于它无敌的宣发能力,而且它收购华纳不像Netflix那样等同于与院线开战——TikTok与院线没有直接利益冲突。这是我们唯一可以利用的优势。
曼姐看完,点了点头,语气很干脆,但眼神里是认可的:"去改。"
"改的时候记住三条。"她竖起手指,"第一,删动词:任何'让、逼、拖、撵、搅浑'这类词全部换成'预判、应对、条件、路径、风险'。第二,去敏感词:算法、技术通行、数据出境、独家——这些都要换成'商业服务、治理框架、美国实体托管、优先权加里程碑'。第三,准备两套版本:给律师的要条款化、可签字、可审计;给董事会的只要两页纸,只讲'过审概率'和'生态安全'。"
她把电脑推回我这边,顺手又补了一句很轻的:"改完发我,不用等落地。"
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口:"我可以就坐在这里改吗?坐在你旁边我安心点,思维也灵活。"
曼姐把电脑往我这边让了让,没看我,语气很淡:"改吧,别吵。"
她把隔断门这次拉上了一半,留着一条刚好能看见彼此的缝——像给我留了一点"在场"的安心,也给她留了一点"工作"的边界。
"你先把标题改掉。"她补了一句,"别写'让谁谁谁'。"
我点头,把光标挪到文档最上面,先敲下一个更干净的版本:《Warner交易结构备忘(初稿)》。
键盘声在安静的机舱里很轻。曼姐在旁边翻材料,偶尔翻页的声音像节拍器。我忽然发现,坐在她旁边确实会让脑子更清醒——不是因为她会帮我,而是因为她在旁边的时候,我会本能地把每一个字写得更像"能落地"的样子。
"先写两页给董事会的。"曼姐忽然提醒,"别先陷进条款泥里。"
我"嗯"了一声,开始把我刚才那套思路重新压成两个核心段落:为什么Netflix的方案"看似现金、实则融资链条长、监管风险高";为什么我们的方案"控制权在美、数据在美、资产可剥离、生态冲突更小"。
我写着写着,忽然忍不住小声嘟囔:"坐你旁边确实灵。"
曼姐没抬头,只回了一句:"那就多灵一会儿。"
我愣了半秒,忽然读懂了她的意思。
我把笔记本电脑合上,在曼姐旁边安静坐着。引擎的轰鸣声很稳,像一条被拉平的线。她的呼吸也很稳,隔着那半扇门,若有若无地传过来。
然后沉沉的,我终于睡了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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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睁开眼的瞬间,先看见的不是舷窗外的黑,也不是头顶那盏昏黄的小灯。
是曼姐的睫毛。
很近,近到我能数清每一根的弧度。她的呼吸很轻,热气隔着一点点距离落在我鼻尖上,像一阵极小的风。我整个人僵住了,脑子"嗡"一下空白——昨晚我竟然贴着她,就这样睡着了。
我甚至不敢立刻动。
怕一动就碰到她,怕一动就把这份尴尬放大到无法收场。可机舱的轻微颠簸又提醒我:我再不拉开距离,就不是"睡着了靠近",而是"醒着还不挪开"。
我屏住呼吸,小心翼翼地往后缩了一点点。椅子皮面发出极轻的一声摩擦,像一根针扎破安静。
曼姐的睫毛也跟着动了一下。
我心里一紧,几乎是本能地把视线移开,盯着自己毯子上的纹路,假装自己刚刚只是正常翻了个身。可下一秒,她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来,带着刚醒的沙哑,压得很低:"醒了?"
我喉咙发干,硬挤出一个字:"……嗯。"
她没有立刻转头看我,只是慢慢呼出一口气,像在把睡意从身体里赶走。隔了两秒,她才侧过脸,那双眼睛一睁开就清醒得过分,像根本没有"刚醒"这一阶段。
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半秒,又落到我和她之间那点不该存在的距离上。
我耳根一下就热了,赶紧往回撤,撤得太急,差点把毯子扯掉,动作狼狈得像被抓包。
"曼姐……我昨晚——"
"知道。"她打断我,声音很淡,没情绪,"睡迷糊了。"
她说完这句,居然抬手轻轻按了一下我的额头——不是拍,是那种短暂的、像确认我有没有发烧的触碰。指尖很凉,我整个人更僵了。
"别想太多。"她收回手,语气恢复到熟悉的利落,"在飞机上,人会靠近很正常。"
我张了张嘴,想说"可我靠得也太近了",但这话说出口只会更蠢。于是我只好低头,把毯子重新叠好,像把刚才那几秒钟的慌乱也一起叠起来塞回座椅缝里。
曼姐已经把电脑打开,屏幕的冷光映在她眼睛里。她看着文件,像刚才那一幕从来没发生过。过了几秒,她忽然又补了一句,依旧不看我:"落地前,把你那份备忘录的标题再改一遍。"
我愣了下:"改什么?"
她语气平平:"别写'交易结构'。"
我抬头看她。
她终于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很清醒,带着一点点不容置疑的分寸感:"写'治理与合规框架'。"
我心里一震,明白了——她不是在挑字眼,她是在把我从刚才那点不该有的心思里,直接拎回战场。
我点点头,声音也压低了:"好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