巨安并购案 二
我笑了笑,把电脑合上,站起身,也跟着走了出去。
把电脑合上。
会议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,“会议室的门在身后“咔哒”一声,一声合上。很轻,却像是给刚才那段对话画了一个句号。
却像是给刚才那段关于人性深渊的对话画了一个休止符。
走廊的灯有点亮,走廊的灯光很亮,那种属于顶级投行的高流明冷光。同事的说话声、键盘声重新变得真实而具体。机械键盘清脆的敲击声重新变得真实而具体。世界恢复了正常的速度,仿佛那场关于极值、逃跑点、人性疯狂的讨论,贪婪与恐惧的讨论,从未发生过。
曼姐走在前面,林曼走在前面,高跟鞋踩在地毯上,几乎没有声音。
快到工位区的时候,她忽然放慢了脚步,她忽然放慢了脚步。没有回头,只像是随口一提:
就像是随口一提:
“以后这种问题,可以继续问。”
我一怔。
我一怔,脚步微顿。
“但记住,”她补了一句,“不是为了得到答案,是为了确认你有没有被答案带走。问不是为了得到答案,是为了确认——你有没有被答案带走。”
我点头:“明白。”
她这才侧过头看了我一眼,目光里没有锋芒,她这才侧过头看了我一眼。目光里没有了刚才在密室里的锋芒,也没有试探,只剩下一种很干净的确认。
她说,“先把基础的东西做好。”
她说,“真正的大题,
从来不会在你准备好的时候出现。”
随后,
随后的日子里,巨安的并购案持续推进。
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推进,而是一种在金融行业里最常见、也最危险的状态——
一切都“
一切都**“看起来很顺”**。
会议一场接一场地开。
纪要越来越厚。
模型版本号从 v7.3 变成 v9.1,又悄无声息地更新到 v11.0。
每一次更新,都没有推翻前一次结论。
都没有推翻前一次的结论。只是让结论更圆润、更耐看、更不刺眼。
从外部看,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。
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:
- 巨安新增了一家“战略合作医院”,合同金额不大,
但名字很好看 - 但名字很好看;
某省级基金以“观察员”身份参与沟通,释放出模糊但积极的信号 - 释放出模糊但积极的信号;
卖方研报开始不约而同地使用同一组关键词:“国产替代加速”、“窗口期”、“稀缺标的”
。
市场开始默认这件事会发生。
而“默认”,在资本市场里,本身就是一种力量。
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力量。
曼姐依旧强势、精准、滴水不漏。
但我能感觉到—但我能敏锐地感觉到——
她开始刻意避免在公开场合提“结构性风险”。
不是否认,
而是绕开。
在会议上,在内部会议上,她更多讨论的是:
- 估值区间的“可接受性”
- 、并购结构如何“降低不确定性”
- 、若交易延后,哪些变量“仍然可控”
。
她在做的,不是推进并购。
而是——
给每一个阶段,提前准备解释词典。
而私下里,而在私下里,她给我的任务却越来越“窄”。
不再让我看整体。
只让我盯几个东西:
核心基金的换手节奏- 不再让我看整体,只让我盯几个极细微的东西:核心基金的换手节奏、产业方是否开始出现“二次尽调”
迹象 管理层对时间点的态度变化
迹象、管理层对时间点的态度变化。
她不说为什么。
但我懂。
但我懂,我开始记录“非理性信号”
。我开了一张表,名字很普通:
timeline_notes.xlsx
xlsx。
里面不算估值,不做预测,只记三类事:
* 第一次被忽略的风险;
- *
第一次被忽略的风险第一次被合理化的异常;第一次被合理化的异常* - 第一次被反复强调的“长期价值”
。
这些事情单独看,都没问题。
但当它们同时出现时——
我会在旁边打一个很小的灰色点。
点不多。
但在缓慢增加。
有一天,我在茶水间听见别的组的人聊天。
“巨安那个,不是已经板上钉钉了吗?”
“对啊,不然谁会现在还在谈?”
“林曼都在推,能有什么问题。”
我端着水,站在原地,我端着水站在原地,没有参与。
那一刻,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
故事已经脱离了数据,开始自我繁殖。
这比任何坏报表都要危险。
曼姐没有再问我“算得怎么样”,她只是偶尔在晚上十一点多,给我发一句很短的消息:
“最近,有没有新的灰点?
”
我从不解释,只回:
“有。”或 “没有。”
有。
或
没有。
她也从不追问。
这是我们之间,最冷静、也最残酷的沟通方式。
也最默契的沟通方式。
并购案继续推进,
路演在准备,
条款在打磨,
时间表被一遍遍刷新。
没有任何一个瞬间,看起来像“转折点”。
但我心里很清楚——
真正的转折,已经发生了。
不是在数据里。
不是在会议上。
而是在——
越来越多的人,开始觉得它“理所当然”的那一刻。
我合上电脑,看了一眼窗外。
夜色很稳,城市的灯一盏盏亮着。
而在这片看似稳定的光里,
某个我们早就算过、
却没人愿意说出口的时间窗口,
正在悄无声息地,
一点一点靠近。
某个周日早上六点。
某个周日,早上六点。
天还没完全亮,窗外是一种发灰的蓝。房间里只有电脑屏幕残留的光,把我眼底的血丝照得更明显。
手机震动的那一下,像是一根针扎进神经——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抓起来。
通知栏里那行字特别刺眼:
“某省级报刊联合当地政府专访巨安董事长”
我点进去,一眼扫到几个关键词:
“重大突破”、“地方重点支持”、“产业集群”、“资本助力”、“战略窗口期”。
每个词单独看都很正常,合在一起就是另一种东西——
不是新闻,是口径。
不是采访,是宣告。
我立刻切到社交媒体,热度在涨,转发像被同一只手推着,节奏整齐得过分:先是本地媒体,再是行业号,接着是财经自媒体,最后开始有人用“中字头投行”做暗示,配上一张模糊的会议室照片。
那一瞬间,我脑子里那张“灰点表”像被谁用力戳了一下。
叙事前置。
而且是带着行政背书的叙事。
我没再犹豫——甚至没管自己是不是还穿着皱巴巴的睡衣,手指已经拨出了曼姐的号码。
嘟——
嘟——
第三声铃响到一半,她接了。
“说。”
声音很清醒,干净利落,没有一丝刚睡醒的含糊。
我喉咙发紧,但还是压着语速:“曼姐,巨安董事长被省级报刊+当地政府联合采访,热度在起。转发链很整齐,像是提前铺好的。现在已经有人在暗示‘中字头投行推进’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。
然后我听见一声极轻的、像是杯子落在桌面的“咔”。
她没问链接,也没问截图。
她只问了一句:“标题里有没有‘重大突破’和‘地方支持’?”
“有。”我说。
她呼吸变浅了一点:“有没有提‘资本市场’、‘并购整合’、‘战略合作’这类词?”
我飞快回忆:“提了‘资本助力’,还说‘产业整合提速’。”
又是一秒的停顿。
我一边把链接发过去,一边问:“这是……他们在加速吗?”
曼姐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,反问我一句:
“你觉得这是‘利好’,还是‘催场’?”
我看着屏幕上那一排排转发账号,咽了下口水:“催场。”
“对。”她说,“不是给市场看的,是给交易对手和自己人看的。”
我心里猛地一沉。
她继续说,语速很快,却一点都不乱:“记住——政府背书式的热度上升,通常意味着两件事之一:要么他们真的要把这条线做成地方样板;要么——他们需要在某个节点之前,把叙事推到一个必须继续的位置。”
我握着手机,掌心发热:“那我们的逃跑点——”
“往前挪。”她打断我,干脆得没有任何商量余地,“立刻。”
我脑子里嗡了一声:“可如果这只是常规宣传呢?我们会不会过度反应?”
曼姐的声音冷了一点:“清风,常规宣传不会选周日早上六点让你看到。常规宣传不会让转发链长得像排练过。更重要的是——”
她停顿半拍,像是把最后一颗钉子钉进木头里:
“一家公司如果真有底气,靠数据说话;只有当数据撑不住的时候,才需要把话说得更大。”
我没再争辩。
电话那头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,她像是在迅速换衣服、收拾东西。
“你现在做三件事。”她说。
“第一,把这篇报道里提到的所有机构、政府部门、协会、合作方名字全拉出来,做一张关系表,十分钟给我。”
“第二,盯三条线:卖方研报有没有统一更新、相关基金有没有异常增持或减持、巨安管理层有没有同步发声——你只要告诉我‘是否同步’,不要解读。”
“第三,”她的声音压低了一点,“把你那张灰点表打开,今天这条,标成黑点。”
我心脏猛地一跳:“黑点?”
“嗯。”她说,“黑点代表:从这一刻起,继续留下来的收益,主要来自情绪。情绪不是不能赚,但我们得知道——我们在赚什么。”
她最后问了一句:“你现在人在哪?”
“家里。”我说,“一晚没睡。”
“别逞。”她的语气突然很短暂地软了一下,“喝水,洗把脸。做完就休息二十分钟,等我下一条指令。”
然后她补了一句,像是把我们重新拉回同一条战术线上:
“你这通电话打得对。周末不周末不重要,节点重要。”
“不用,曼姐,我不困,喝杯咖啡就好。”
她轻轻呼了一口气。
“我在公司附近。”她说,“本来没打算过去,但现在——得去一趟。”
我立刻接上:“那我过来。”
“你确定?”她反问,“这可是周日大早上。“
”
我看着电脑屏幕上那篇采访,热度还在往上跳。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,“但如果这是催场,那就不是一个可以远程处理的节点。”
“行。公司楼下那家 24 小时咖啡店。”她补了一句,“别进办公楼,太早,眼睛太多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还有,”她停顿了一下,“路上别再刷新闻了。你已经看够了。”
我愣了一下,随即应了一声:“好。”
电话挂断。
我站在原地,没有立刻动。
窗外天色已经亮了一点,城市像刚从睡眠里翻了个身。周日早晨,本该是慢的,可我能清楚地感觉到——
有一条线,已经被推到了不可回退的位置。
我抓起外套,把电脑塞进包里,给自己冲了一杯很苦的咖啡。
给自己冲了一杯很苦的速溶咖啡。第一口下去,胃有点发紧,但脑子彻底清醒了。
咖啡店的灯在街角亮着。
门上的铃轻轻响了一声。
很清脆,在这个过分安静的清晨里,像是被刻意放大的音符。曼姐站在门口。
曼姐坐在角落的位置。黑色大衣,围巾松松地搭着,头发没再挽起来,披在肩上,整个人比在公司里少了几分锋利,却多了一种清晨才会有的冷静。
她一眼就看到了我。
也一眼就看到了——
我那点还没来得及藏好的傻笑。
她脚步顿了一下,眉梢微微挑起,走过来,把包放在我对面的椅子上,坐下。
“你在笑什么?”她问。
语气很平,
但我听得出来——
这是真实的好奇,不是审讯。
我没打算隐瞒,耸了耸肩:“刚想到一件好事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这次跑得早,”我笑了一下,“春节就不用加班了。”
空气安静了半秒。
然后——
曼姐低头,轻轻笑了一声。
不是那种克制的笑,也不是社交笑。
是真的,被逗到的那种。
“你这个角度,”她抬头看我,“还真是……很健康。”
我有点意外:“我以为你会觉得我没心没肺。”
“不会。”她摇头,“能在这种节点想到‘生活’,说明你还没被这行吃干净。”
她伸手示意服务员,又点了一杯黑咖啡,语气恢复到我们熟悉的那种工作状态:
“而且你说得没错。”
“提前离场,最大的收益,往往不是账面上的。”
我接了一句:“是不用熬夜?”
“是不用解释。”她看着我,“不用在年后第一天,被问‘当初为什么没看到’。”
这句话落下来,我心里那点轻松感才真正沉稳下来。
她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,身体微微前倾,压低声音:
“我刚才一路在想一件事。”
“他们选在周日早上放这条消息,说明——
他们自己也觉得时间不多了。”
我点头:“所以他们在把‘继续’变成唯一选项。”
“对。”她说,“当‘停下来’开始显得不合时宜,
那就是最标准的离场信号。”
咖啡端上来,热气在我们之间慢慢升起。
她端起杯子,没有立刻喝,而是看着我:
“刚才进门看你笑,我反而放心了一点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如果你现在一脸兴奋,”她说得很直接,“那我得重新评估你。”
我忍不住笑出声:“那我算是……通过晨检了?”
“勉强。”她也笑了一下,“至少说明你还知道——
这不是一场值得沉迷的游戏。”
窗外的天色一点点亮起来,街上开始有零星的行人。
这一刻,没有
这一刻,没有KPI,KPI,没有模型,没有并购进度表。
只有两个坐在清晨咖啡店里的人,
在一个所有人都还没完全醒来的时间点,
清楚地知道——
他们什么时候该走。
曼姐把杯子放下,语气重新变得干脆:
“喝完这杯,我们开始干活。”
“不是为了继续推巨安。”
她看着我,目光冷静而清醒:
“是为了,给自己留出一个干净的转身。”
她看着我,目光冷静而清醒:
“是为了,
给自己留出一个干净的转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