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kip to main content

华纳案 十二

回程那段路,车里真的一句话都没有。

曼姐放的歌很轻,像那种不需要歌词也能听懂的旋律。加州清晨的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,带着一点海湾的潮湿和草木的清甜,把这两天所有紧绷的味道都吹淡了。我们慢慢悠悠地开回酒店,像从一场巨大、嘈杂的梦里撤出来。

车停稳,熄火。

我们下车,刚走到酒店门口,就看见陈玥像一团快炸开的火站在台阶上,手里还拎着一杯没喝完的咖啡,吸管都快被她咬扁了。

她先盯住林总,再盯住我,眼睛一瞬间瞪大到夸张——

"学姐!!!!!"

这一声喊得几乎要把酒店门童吓到回头。

"你们是不是抛下我两个人跑出去玩了!!!"她一边说一边冲过来,像要把我们俩当场抓现行,"你知道我今天敲门发现你们两个都不在的时候在想什么吗!!!"

她喘了口气,情绪还没刹住,直接拔高音量:

"我甚至以为你们是不是被叫去听证会了!!!"

我下意识想解释:"我们就是——"

话还没说完,曼姐已经抬手,"啪"地一下,很轻地拍在陈玥脑门上,像敲铃让她冷静。

"你想得真多。"她淡淡说,"听证会会这么早叫人?你以为国会是菜市场开早市?"

陈玥捂着额头,委屈得像真被抛弃了:"可是!你们两个都不在!而且你们还不回我消息!"

我立刻举手投降:"手机静音了……"

陈玥立刻把矛头转向我:"你还敢静音?!许总你昨天还跟我说今天没会!我以为大家都要补觉!结果你们偷偷去——"

她话说到一半,突然眯起眼,像闻到了八卦的味道,语速一下慢下来:

"等等……你们去哪了?"

我张了张嘴,没来得及编,林总已经替我开口,语气平得像在汇报行程:

"斯坦福。"

陈玥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,先是怔住两秒,然后爆发出更夸张的控诉:

"啊???!!!你们真的抛下我去斯坦福看日出??!"

"没有看日出。"林总纠正她,"看了校园。喝了咖啡。走了一圈。回来了。"

陈玥的表情像是被"合理但过分快乐"的细节浇得冒烟又熄火,最后只剩一句咬牙切齿的控诉:

"你们两个……太过分了!!!"

我赶紧补救:"下次带你。"

陈玥立刻抓住关键词:"下次?!还想有下次?!行!那下次我必须在!而且我要你们俩请我吃——"

林总又抬手,轻轻拍了拍她脑袋,这次像安抚:

"行了,别嚎了。"她说,"回去补觉。下午还有交割后的对接。你要是因为情绪太满把人怼了,我可不替你写解释材料。"

陈玥瞬间一秒变乖:"……哦。"

我忍不住笑了一下。陈玥看我笑,立刻又炸毛:"你还笑!许清风你笑得好欠揍!"

林总抬眼瞥我,我立刻收敛,假装严肃:"我错了学姐。"

陈玥哼了一声,转身往里走,走两步又回头,像终于想起最关键的一句:

"学姐——下次你敲门叫我!不许两个人偷偷跑!!!"

林总一边往电梯走一边淡淡回她:"看你睡不睡得醒。"

电梯门合上那一刻,我听见陈玥在外面小声骂了一句"坏女人",然后自己也笑了出来。

我没绷住,跟着笑出声来。

"曼姐真是有魅力的坏女人啊。"

那句话刚落地,电梯里安静了零点五秒。

林总侧过头看了我一眼,眼神里先是"你胆子真大",然后才浮出一点点笑意——那种很克制、但确实被逗到的笑。她没拍我头,反而慢条斯理地把手里的咖啡杯换了个手,像在给自己留出一只手"随时能收拾你"。

"魅力我承认。"她淡淡说,"坏女人就免了。"

我还想继续嘴贫,她却抬手在电梯按钮上按了一下"关门",动作干脆利落,像在结束这段话题,也像在保留那点刚冒头的轻松。

门合上,电梯上升。

她看着数字跳动,忽然像随口问了一句:

"清风,你刚才是在夸我,还是在给自己挖坑?"

我故作镇定:"夸你啊。"

她"嗯"了一声,语气不咸不淡:

"那就好。"

"因为挖坑这件事——我比你专业。"

我没忍住又笑,肩膀抖了一下。

她终于用指节轻轻敲了敲我手背,力道很轻,像警告又像奖励:

"收着点。"她说,"回国之后,别人可不觉得这是玩笑。"

电梯"叮"一声到楼层。

门开之前,她把墨镜重新戴上,整个人又回到了那个"林总"的状态,像刚才那点笑意只是电梯里的私密插曲。

走出去前,她丢下一句更像给我留尾巴的话:

"不过——今天的'坏',我记下了。"

收尾的那几天像一段被拉长的尾声——不再有刀光剑影,只有一页页附件、一个个签字、一次次确认回执。我们把盾从"能举起来"推到"能长期扛着走",把所有可能被追溯的痕迹都收进同一套流程里:谁批准、谁留痕、谁审计、谁背书。

等最后一封"Closing checklist — completed"落在邮箱里,世界忽然就安静了。

静到我甚至会怀疑:一年半的高压,是不是只是一场太长的梦。

回国那天早上,机场的灯光很亮,亮得像把人照得无处可藏。

我和林总走到安检前,看见陈玥已经在那儿等着了——今天她难得没穿"随时能吵架"的那种利落套装,而是简单的风衣,头发也规规矩矩扎起来,手里拎着一个纸袋,像专门来送别的。

她远远看见我们,先冲林总挥手,声音还是那么大:

"学姐——!"

然后她才转向我,故意板着脸:"许总。"

我差点笑出声:"你别装,像要来给我递辞退通知。"

陈玥翻了个白眼,把纸袋往我怀里一塞:"给你们的。别误会,不是礼物,是补给。飞机餐难吃得要命。"

纸袋里是两份三明治、一包坚果、一小罐维生素,还有两杯没冰的咖啡。很陈玥——嘴硬,心软,做事比说话靠谱一百倍。

林总接过咖啡,低头看了一眼,淡淡说:"你今天倒是像个正常人。"

"我一直很正常!"陈玥立刻炸毛,随即又强行把情绪压下去,像怕把气氛弄得太散,"……好吧,也就今天。"

她顿了顿,忽然变得认真,声音小了一点:

"你们回去之后,别太快回到那种'永远在战斗'的状态。"她看着林总,"尤其是你,学姐。"

林总没说"知道了",只是"嗯"了一声,把那句关心收得很稳。

陈玥转头看向我,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半开玩笑的锋利:"你也一样,小许总。别回去就立刻飘。外面都传你们这案子是你一手推的——回国后风向会更乱。"

我点点头:"我懂。该装傻的时候装傻。"

"你还挺会。"陈玥哼了一声,随即像想起什么,又补刀,"不过你装傻是真的像。"

林总终于轻轻笑了一下,像给陈玥这一刀盖章。

登机口广播开始催促。

陈玥站得笔直,像在憋着什么话。她抬手把风衣领子捋了一下,最后还是说出口了——不是告别词,更像一条交代:

"回国之后,你们跟我就不是'送别'关系了。"她看着林总,"北美这边的后续合规、审计、舆情、诉讼——我继续扛。需要你们那边配合的,我会直接找你们。"

林总点头:"辛苦。"

这两个字从林总嘴里出来,陈玥的眼眶居然有一瞬间发红。她立刻把情绪藏回玩笑里:

"别来这套,学姐。你说辛苦我就想加班。"

我没忍住笑:"你这是什么PTSD。"

陈玥狠狠瞪我一眼,还是笑了:"滚。"

安检口前最后一步,林总忽然伸手,像以前拍我头那样,轻轻拍了拍陈玥的脑袋。

"别逞强。"她说。

陈玥愣了一下,立刻嘴硬:"谁逞强了?我强得很。"

林总没拆穿,只把墨镜戴上,恢复成那个"林总"。

我也朝陈玥伸出拳头:"谢了,学姐。"

陈玥犹豫了半秒,还是跟我碰了一下拳,嘴上却不饶人:"别叫我学姐,我比你大不了多少。"

我笑:"那你还叫曼姐学姐。"

陈玥:"……闭嘴。"

她退后一步,冲我们挥了挥手,语气终于没再逞强:

"回去一路顺风。"

我和林总转身往里走。走出几步,我回头看了一眼——陈玥还站在原地,直到我们快看不见了才转身离开。

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:这场收购案的确落地了,但它留在每个人身上的重量不一样。有人拿走了胜利,有人留下来扛后果。

而陈玥,就是留下来的那个。

落地那一刻,机舱门一开,空气里那股熟悉的潮气、油烟味和人声一起涌进来——像一句很粗暴、却很真实的"欢迎回到现实"。

我和曼姐并肩走出廊桥。她把墨镜推到头顶,抬眼看了眼航站楼的指示牌,像确认坐标归位;下一秒,她又把表情收回"林总"的状态,连步速都变回国内节奏:快、准、不留空隙。

手机几乎同时震起来。

不是祝贺,是工作。

字节那边先发来一串对接安排:交割后联席治理会议、审计节点、舆情口径、诉讼预案协同;中金这边也没闲着,几个未接来电连着跳——国内早晨刚开机,消息像潮水。

曼姐看了眼屏幕,只说一句:"先别回,出机场再说。"

我们拖着行李走到到达口,门一推开,人声瞬间炸开。接机牌、花束、推车、喊名字的声音交织在一起。我忽然觉得:纽约那种"冷、干净、安静的压力",在这里变成了"热、拥挤、嘈杂的压力"。

可奇怪的是——我反而踏实。

因为这是我熟悉的战场。

走到停车场,司机把车门拉开。曼姐坐进去前忽然停了一下,回头看我:

"清风。"

"在。"

她把语气放得很淡,却像给我一个短暂的、私人的落地仪式:

"辛苦了。回国了就别再用美国那套硬扛。"

"该吃饭吃饭,该睡觉睡觉。你先把人养回来。"

我点头:"你也是。"

她"嗯"了一声,像默认了这句话,然后坐进车里。

车门合上,车窗隔绝了外面的喧嚣。车缓缓驶出机场,城市的霓虹开始贴着玻璃往后退。我看着窗外熟悉的路牌,心里冒出一个很清晰的念头:

我们真的回来了。

但我也知道——回国不是结束,是换了地图。

接下来的仗,可能更难打。

中金给我和曼姐都放了一个长假。

董事长的原话是"假期时间自己填,啥时候想回来上班再回来"。这话说得大方,可我心里清楚:这不是奖励,是放生——放我们从热度最中心的漩涡里暂时脱身,也让这段故事自己去市场里发酵。

这次收购案中金收益并不高,但那不是重点。重点是:即使加了一堆操作,在网飞的推波助澜下,全世界都知道华纳实际上是被字节收购了。完成这件"不可能"的收购案给中金带来的影响,远比短期收益重要得多——这是中国企业真正意义上在华尔街撕下的一道口子。

所以这个假期和奖金董事长给得很大方,我也没有推辞。

不是贪,是真累。那种累不是睡一觉能补回来的,是把自己当成一块合规的铁反复敲打,敲到每个棱角都能被审查还不出火星。现在终于落地了,我反而更清楚——名片越亮,背后越危险。

我想离开漩涡,而且将近两年的异国生活,回来之后也想家了。

于是我回了华南那个生我养我的小镇。

高铁从省城往南开的时候,窗外的景色一点点变成我熟悉的样子:更低的楼、更密的树、更缓的河。空气里开始有潮湿的味道,像小时候晒不干的被子。手机信号偶尔抖一下,屏幕上那些"恭喜""牛逼""以后带带"也跟着断断续续——这挺好,世界被迫慢下来。

到站的时候,小镇的站台还是那样:灰、旧、但很踏实。出站口摆着一排电瓶车,喇叭声吵得人头皮发麻。我拖着箱子走出去,突然有点想笑:我在纽约签过那样厚的文件,坐过那样冷的桌子,可这一刻真正让我心里发软的,是站台外那句带着乡音的——

"清风啊?回来了?"

是我爸。

他看见我先愣了一下,像在对比"离开时的我"和"回来的我",最后只憋出一句很朴素的评语:

"瘦了。"

我妈没说话,直接把我外套领子往上拎了拎,像小时候一样,手掌贴在我后背推了推:

"回家。"

那一瞬间,我突然明白我想躲的不是热度,是"被世界一直盯着"的感觉。而小镇不盯人,它只认你是不是回来了,吃没吃饭,睡得好不好。

晚上吃饭的时候,我爸开了瓶酒,倒得很少。他没问我赚了多少钱,也没问我做的案子多大。他只是问:

"这次回来,能待多久?"

我想了想,说:"挺久的。"

他说"好",然后就低头夹菜,像这一个字已经够了。

饭后我一个人走到镇上的河堤边,风里都是湿气。对岸有几家新开的奶茶店,灯牌很亮,年轻人笑闹着走过。河水黑得发亮,像一条把时间压得很深的线。

我手机震了一下。

是曼姐发来的消息,很短,像她一贯的风格:

到家了?

我看着屏幕,手指停了一秒,回:

到了。你呢?

过了会儿,她回:

我也到了。先休息。

我盯着那句"先休息",忽然想起董事会那天她喉咙动了动却没说出口的话,想起斯坦福那阵风,想起她说"别把自己弄丢"。

我把手机揣回兜里,深吸了一口气。

小镇的夜很黑,黑得把人的心都洗干净一点。

第二天清晨,我被鸡叫声吵醒。是真的鸡叫。

窗外是潮湿的雾,像把世界的边界模糊掉。我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,忽然意识到:离开漩涡的第一天,最难的不是放松,是不知道该干什么。

我下楼帮我妈择菜,手指沾上泥。她一边忙一边像随口问:

"你这次回来,是不是遇到啥难事了?"

我愣了一下,笑着说:"没有,就是想家了。"

她没追问,只"嗯"了一声。可那一声里有一种我很熟悉的东西:小镇女人的直觉。她知道我没说全,但她也知道我能回来就已经够了。

午后我去镇上转了一圈,路过小学门口,看到一群孩子追着打闹,书包乱甩。我突然想起当年考进光华那天,我在车站站着,手里捏着录取通知书,整个人像要漂起来——那时候我以为世界很大,后来才知道,世界大归大,能让人落地的地方很少。

晚上,我收到几个陌生号码的来电。

我没接。

我知道那些电话可能是什么:采访、合作、挖人、甚至只是想蹭一句"内幕"。我不想再回到那个人人都想从我嘴里掏走一点东西的状态。我把手机调成静音,放到抽屉里,像曼姐教过我那样——先把自己隔离出来。

隔离,不是逃。

是蓄力。

小镇的风吹过窗缝,带着稻田的味道。我躺下的时候,忽然觉得安心:至少今晚,我不用做任何"可被追溯"的事。

可我也知道,这个假期不会一直这么安静。

因为那道口子已经撕开了。

而撕开口子的人,哪怕躲回小镇,也不可能永远不被世界找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