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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天

如果要给故事写一个开头的话,我第一想到入职第一天的北京很冷,风从国贸的楼缝里钻进来,我跟着邮件里的引导,快步走进了国贸大厦。


电梯门一开,我就看见了林曼。


站在前台旁边,长直发落得很整齐,妆容精致得几乎没有瑕疵,黑色大衣扣到最上面一粒扣子,整个人像一段被拉直的线。她的目光扫过我的工牌、袖口、鞋尖,停顿不到一秒,像在心里给我贴上标签:新来的、能用、需要观察。


“许清风?”

“是。”

“我叫林曼,以后是你的直系主管兼导师,你可以叫我曼姐,跟我走。”


她没有欢迎,也没有寒暄。中金的走廊铺着厚地毯,脚步声被吃掉,剩下键盘敲击的声音像细密的雨。她带我穿过一排排工位,没有人抬头看我——大家都忙,忙到对“新同事”这种东西不再产生好奇。


她把我领到一个斜对面的工位,指了指桌面:“你的。离我近点,方便叫你。”


我放下包,点了点头。


她把一份薄薄的入职资料扔到我桌上,语气很平:“账号都开好了。你先把权限测一遍——邮箱、文档库、数据平台、合规模块、交易室信息墙。”


我点头,打开电脑。屏幕亮起的一瞬间,我习惯性地看了一眼她那边。她已经坐下了,侧脸在显示器的冷光里很锋利,像一块不会被温度软化的冰。


权限测试的流程很无聊,像在检查一台机器每个按钮是否能按下去。直到我点开最后一项——合规模块。


模块里有一个新人必做的小测验:阅读《信息隔离与敏感事项处理指引》,完成十道选择题,系统自动记录。页面最上面一行红字很醒目:“未通过不得进入项目资料库。”


我从小就对规则敏感。不是因为我多听话,而是因为规则通常意味着边界——边界的另一侧就是可以被利用的空间。


我按流程读完,答完题,点提交。系统弹出提示:“通过。请联系直属主管开通项目资料库权限。”


我抬头看向林曼。


她没有看我,手指仍在键盘上飞。过了两秒,她像早就知道我会在这个时间点完成,头也不抬地说:“通过了?”


“通过了。”


她终于侧过脸,目光落在我屏幕上那行“通过”上,像确认某个小实验数据。然后她伸手把一张便签贴到我显示器边缘,便签上只有四个字,字迹干净利落:


“巨安医疗。”


“给你个小活。”她说,“做压力测试。这是最近我们手上一个项目,你学习一下用内网把他们近三年的财报下载下来,先跑一遍敏感性。重点看现金流、应收、存货、关联方。”


我心里一动:入职第一天就让我碰项目资料库?不是常规动作。新人通常先做杂活——排版、查资料、搬砖。压力测试这种东西看起来机械,但终究是需要带自己的主观判断和报告的。


她好像察觉到了我疑惑的眼神,但没说什么,抬起头对我点了点,又去忙工作了。


我没问为什么,也没表现出兴奋。金融行业最忌讳“新人的兴奋”,它会让人显得廉价。


我只说:“好。”


她点了一下屏幕,给我开权限:“资料库里有一份我们内部的‘简版模型’,你先别用。自己建一份。我要看你的手法。”


这句话像一句很轻的命令,却比任何欢迎词都重:她要看的不是结果,是我处理世界的方式。


我打开资料库,下载财报。三年年报、两年半年报、审计报告、管理层讨论与分析,文件夹一排排躺在那里,像整齐的尸体。所有人都说财报讲真话,可我一直觉得财报更像是故事——谁写,写给谁看,删掉了什么,比写了什么更重要。


我把数据导进表格,先做最基础的结构检查:资产负债表平衡、现金流勾稽、附注口径一致性。然后才开始跑敏感性,像剥洋葱一样,一层一层往里剥。


十分钟后,我的手停在触控板上。


不是因为算不下去,而是因为——某几个数字在我眼里突然“响”了起来。


我盯着屏幕的那一刻,其实并没有“发现问题”的明确感觉。


更准确地说,是一种不对劲的安静。


Excel 被我拉到 2019–2023 的五年合并报表,现金流量表、利润表、资产负债表在三个窗口里来回切换。我没有刻意算什么模型,只是像平时看猎物一样,让数字自己说话。


然后它们说话了。


——应收账款周转率在下降,但坏账准备计提比例却异常稳定。

——主营业务收入增长曲线很漂亮,但经营性现金流的“呼吸节奏”不自然。

——有一笔看似不起眼的“其他应付款”,在三年内反复出现、消失、再出现,数额每次都卡在一个刚好不用单独披露的阈值。


不是一个点的问题,是节律错了。


我下意识地把鼠标往后一拉,点开附注,指尖停了一下,又退回利润表,重新对了一眼 EBITDA。


那一秒,我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屏住了呼吸。


“你在看什么?”


声音从侧前方传来,不高,但很清晰。


我抬头。


曼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,身体微微前倾,手里还拿着她那杯已经凉掉的美式。她没看我,目光直接落在我屏幕上,像是习惯性地在捕捉异常。


我喉咙动了一下,没有立刻回答。


这在职场是危险的——新人沉默,通常意味着两种事:要么没看懂,要么在装。


“我可能……看错了。”我先把这句话放出来,声音不大,却很稳,“但这家公司现金流的结构,有点不像一家正常扩张期的医疗器械企业。”


曼姐终于转头看我。


那一瞬间,她脸上的职业表情没变,但眼神明显收紧了一点。


“具体。”


只有两个字。


我把椅子往后滑了半寸,让她能更清楚地看到屏幕,手指点在那条被我标黄的“其他应付款”上。


“这笔钱,三年里换了三个名目,但对手方高度集中。”

“而且——”我停顿了一下,“如果把它视作类负债,它刚好能把真实的经营性现金缺口,压在并购估值模型的容忍范围内。”


空气像被轻轻拧了一下。


办公区依旧是键盘声、电话声、低声讨论声。


她没有立刻反驳,也没有夸我。


她只是盯着那串数字,看了几秒。


然后,她直起身,把杯子放回桌上,声音恢复到一贯的冷静:


“你把你看到的东西,整理成一页。”

“不要下结论,只写‘异常现象’和‘可能解释’。”

“给你二十分钟,写好了来二号会议室找我”


说完这句话,她转身走向会议室,步伐干脆,没有回头。


我重新坐正,手心才发现有点热。

这个报告不难做,我几乎用了十分钟就做完了。然后又花了十分钟复核和插入原始数据引入。随后我打开了林曼的聊天窗口,光标在“发送”按钮上方闪了一下。


就那一下,我的手指停住了。


不是犹豫,更像是一种本能的回拉——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线,轻轻拽着我的意识,把我从“完成任务”的惯性里拽了回来。


我重新点回那张表。


这一次,我没再看异常本身。


我看的是异常出现的方式。


它们太干净了。


每一个“问题点”都恰到好处:

不多一分,不少一分;

不跨红线,却刚好站在灰区边缘;

不需要复杂推导,只要稍微敏感一点,就能察觉。


就像——

有人希望你注意到它们。


我慢慢把几个异常单元格的高亮去掉,只保留原始格式,然后从头到尾重新扫了一遍。


然后我看到了真正不对劲的地方。


这些异常款项,确实被藏起来的。

但是,有人把它藏匿的位置凸现了出来,比藏匿更高明的手法。


如果这是一个刻意粉饰的报表,它们应该被拆散、被稀释、被淹没在杂项里;

可现在,它们像是在洁白的纸面上,被人用极轻的铅笔描过——

不刺眼,却逃不过真正盯着看的人。


我的呼吸变慢了。


我点开文件属性。


创建者:林曼

最近一次编辑:林曼

时间戳,是前一周的凌晨。


那一瞬间,我忽然明白了。


这不是一家“被发现有问题的公司”。

这是一份被设计成能被发现的报表。


有人在用财务语言,给懂的人留暗号。


我靠在椅背上,第一次在公司里,产生了一种极其清晰、又极其危险的认知——

曼姐早就知道这里有问题。


而她把这份报表交到我手上,让我“随便看看”,

不是为了让我帮她找问题。会不会根本不是为了让我帮她找问题。


是为了看看——

我能不能看懂她留下的铅笔印。


屏幕的光映在我眼里,Excel 冷静、理性、没有情绪。


我终于意识到,这不是一次新人能力展示。

这是一次筛选。


发,还是不发;

装作只看见表面异常,

还是看穿“异常本身也是被设计的”。


我把已经写好的报告另存为一个草稿,标题删掉,重新新建了一页。


这一次,我只写了一行字:


“异常并非遮掩,更像刻意提示。”


我没有立刻发给她。


而是打开浏览器,搜索巨安,一家籍籍无名的公司,靠着几个核心专利几年内就变成行业新宠,这样的公司是所有投行眼里的香饽饽。

浏览器的搜索结果很快铺满了屏幕。


——“国产替代先锋”

——“核心专利打破垄断”

——“三年估值翻十倍”

——“下一家千亿医疗龙头?”


标题一个比一个亢奋,配图不是实验室白大褂,就是创始人在聚光灯下意气风发的笑。履历干净、故事完整、叙事顺滑得像一条已经被反复讲过无数次的路演稿。


太标准了。


我点开其中一篇深度报道,快速扫过核心信息:

专利来源、股权结构、融资轮次、政府补贴、上下游绑定关系。


逻辑闭环得让人舒服。


也正因为太舒服,我心里那点不安反而越来越清晰。


这种公司,在投行眼里,确实是香饽饽。

甚至可以说,是必须抢到手的项目。


中金不可能没做过尽调。

曼姐更不可能是第一个看财报的人。


那问题就只剩一个——


她为什么“看见了”,却没有说破?


我把页面最小化,视线重新落回那份报表。


那不是疏忽。

也不是能力问题。。


我忽然意识到一个更现实、也更冷的可能性。


不是“她为什么没提出来”,

而是——她不能。


在并购这种体量的项目里,“问题”从来不只是技术问题。

它牵扯的是估值、节奏、部门 KPI、项目负责人、

甚至是——谁在这条线上押了什么。


如果这个案子已经被当作重点项目推进,

那第一个站出来说“这里可能是销金窟”的人,

往往不是英雄,

而是破坏气氛的人。


而破坏气氛,在金融机构里,

是一种非常不受欢迎的行为。


我慢慢靠回椅背,脑子里第一次浮现出一个轮廓清晰的推论:


——曼姐已经判断这里有问题;

——她不适合、也不方便,作为“第一个说破的人”;

——她需要一个足够敏感、又足够干净的变量。


而我,恰好满足所有条件。


新人。

无背景。

没站队。

没有历史包袱。


就算我“看错了”,

也不过是新人眼花;

可如果我看对了——

那她就多了一条退路。


我突然笑了一下。


不是轻松的那种笑,更像是意识到棋局规模的那一刻,

一种介于兴奋和危险之间的感觉。


我终于明白她为什么只让我写“异常现象”,

不让我下结论。


她不是在让我帮她分析公司。


她是在让我,

替她验证一件事:


——这份铅笔印,

——除了她自己,

——还有没有人,看得懂。


而现在,

我已经看懂了。


问题只剩下一个。


当她抬头看向我,

当她意识到我不仅看见了异常,

还看见了异常被刻意摆出来这件事本身——


她会选择

把我留在棋盘上,

还是,

干脆把这枚过早觉醒的棋子,

收回盒子里。


玻璃门里,曼姐正低头看着什么,侧脸线条干净而冷静。


而下一步,

世界会如何回应,

已经不完全由我决定了。

会议室的门是半掩的。


我敲门的声音不重,却在这一小块封闭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

笃、笃。


里面的键盘声停了一下。


“进。”


只有一个字,语气很平,听不出情绪。


我推门进去,顺手把门带上。玻璃隔绝了外面的世界,走廊里的喧哗被瞬间削弱成一层模糊的背景噪音,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。


曼姐坐在长桌尽头,MacBook 打开着,屏幕光映在她脸上。她抬头看了我一眼。


“报告写完了?”她问。


我没有立刻回答。


我把自己的 MacBook 放在她对面的位置,坐下,打开屏幕,却没有点开那份已经整理好的异常汇总。


“我写完了一版。”我说,“但没发。”


她的眉尾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
“为什么?”她问。


我深吸了一口气,没有兜圈子。


“因为我发现,那些异常不像是被藏起来的。”

“更像是被……留下来的。”


这一次,她没有马上接话。


她靠回椅背,双手自然地交叠在一起,目光从我脸上移开,落在会议室的玻璃墙上。外面有人经过,她却像完全没看见。


会议室里安静得有点过分。


过了几秒,她才重新看向我,语气依旧平稳,却多了一丝冷静到极致的克制:


“你继续。”


我把电脑转向她,点开那张被我反复拆解过的表。


“如果目的是粉饰报表,这些处理方式并不高明。”

“它们太整齐了,整齐到不像是为了掩盖风险,更像是为了——”


我停了一下,抬眼看她。


“为了让真正看报表的人,注意到风险。”


会议室里的空调发出一声极轻的运转声。


曼姐盯着屏幕,没有说话。她看得很慢,一行一行地看,像是在确认我是否只是重复她的思路,还是已经走到了同一个位置。


终于,她合上了自己的电脑。


“许清风。”

她第一次叫了我的全名。她叫了我的全名。


声音不高,却让我背脊下意识地绷直了一点。


“你知道吗,”她说,“你现在这句话,如果是在正式会议上说的,会是什么后果?”


我当然知道。


新人越级判断项目方向,

暗示核心标的存在系统性风险,

甚至还影射报表本身被“设计过”。


在投行,这是典型的不知深浅。


“我知道。”我点头,“所以我没发邮件,也没抄送任何人。”


她看着我,目光锐利而冷静,像是在评估一件刚刚暴露出锋芒的工具。


“那你现在坐在这里,是想做什么?”她问。


我没有退缩。


“我想确认一件事。”

“这是不是一次测试。”


这句话说出口的一瞬间,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真正凝固了。


她没有否认。


也没有承认。


只是看了我很久。


久到我开始意识到,这可能是我职业生涯里,最早的一次分岔点。


终于,她轻轻地呼出一口气,语气比刚才低了一点:


不愧是光华出来的,你很聪明。”

“聪明到有点……不合时宜。”


她站起身,走到会议室窗边,背对着我。


“你猜得没错。”

“我确实知道这家公司有问题。”

“而且,问题比你现在看到的,还要麻烦得多。”


她转过身,目光重新落回我身上,这一次,不再只是审视,而带着一种更复杂的东西。


“我把报表给你,是因为我需要知道一件事——”

“如果你真的看出来了,你会怎么做。”


她顿了顿。


“现在我知道答案了。”


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。


我忽然意识到,从我敲响那扇门开始,“现实的金融业,和学校里学习的,实习的不太一样。”我突然打破了宁静。

我就已经不再只是一个被保护在流程里的新人。 

曼姐没有立刻回应我这句话,

而是笑了一下。


而她接下来要说的每一句话,不是那种好看的、对外的笑,而是极短、极淡的一下,像是听见了一个自己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。

都可能决定—

“欢迎来到现实。”她说。


她重新坐下,这一次没有回到主位,而是坐在我对面。会议桌一下子变短了,距离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那点很淡的香味,不是刻意的,是长期在办公室里留下的那种。


“学校里教你的,是‘底线逻辑’。”

“而金融行业真正运行的,是——边界逻辑。”


她伸手,在桌面上虚虚画了一条线。


“底线是给外人看的,是用来应付监管、道德、舆论的。”

“边界,才是用来干活的。”


我没说话,只是听。


“在学校里,你被反复告知不要做什么:

不要操纵、不要掩盖、不要灰色处理、不要与风险共舞。”

“但进了行业你会发现——”


她看着我,语气很平,却带着一种冷静到残酷的真实:


“几乎所有重要的项目,都是踩着这些‘不要’完成的。”


会议室里很安静。


“区别不在于做不做,”她继续说,“而在于—

我是被带进更深的水里,谁来做,

还是,被温柔但彻底地推回岸上。做到哪一步,

有没有兜底,

以及,出了事谁负责。”


她顿了一下。


“所以你现在会觉得割裂。”

“你学到的东西,像是一本《不要犯罪指南》;

而你正在经历的,是一套《如何不被抓住》的工作流程。”


这句话很重。


但她说得太自然了,自然到像是在讲天气。


我忽然意识到,她不是在教育我。


她是在决定要不要把我留下来。


“巨安这个案子,”她终于回到正题,“已经被很多人押上了筹码。”

“它可能是金矿,也可能是销金窟。”

“但在结果出来之前,它必须被当成金矿推进。”


“因为太多人,需要它是金矿。”


我抬头看她:“那你呢?”


这个问题问得有点越界。


但她没有生气。


她只是静静地看了我几秒,然后说:

“你现在已经明白了这套逻辑,那我反过来问你一句。”


她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直视我:


“你是想当一个永远安全的正确学生,

还是想成为一个——

知道哪里不对,却还能活下来的金融人?”


这一次,轮到我沉默了。


我忽然明白,

金融行业真正的入职培训,

从来不在 HR 的 PPT 里。


而是在这样一间封闭的会议室里,

在一个已经看清规则、

却仍然选择站在边界上的人面前。


她没有催我回答。


她只是等着。

 

“这个案子,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性会失败对吧。”我像是在岔开话题。

 

曼姐没有马上反驳,也没有纠正我那句“百分之九十”。

她只是靠在椅背上,眼睛微微眯了一下。

“你已经把答案说完了。”她终于开口,“只是还不太习惯对自己诚实。”


她伸手,把会议桌上的那支笔转了半圈。


“是的。”

“这类并购,真正成功交割、顺利消化、没有后遗症的概率,几乎是0”


她语气很平静。


平静到可怕。


“但最重要的一点是——”

“失败,并不等于亏损。”


她看着我,眼神第一次变得非常直接。


“金融市场里,真正承担失败成本的人,

往往不是做决定的人,

而是最后一个相信故事还没结束的人。”


这句话像一根细针。


我没出声,但心里已经接上了她没说完的部分。


——只要能把项目继续往前推;

——只要估值还能讲;

——只要有人愿意接下一棒;

——那账面上的失败,就永远可以留给“后来者”。


“所以每个人都很笃定。”她继续说,“都笃定自己不会是最后一个。”


她轻轻敲了敲桌面。


“投行的人相信:

我只是撮合者,

我赚的是手续费,

不碰长期风险。”


“产业方相信:

只要我不是最高点接手的,

就还有空间。”


“投资人相信:

只要我有退出渠道,

纸面价值就是真的价值。”


她停了一下,声音低了些:


“而真正可怕的地方在于——

这些相信,在逻辑上,全都是成立的。”


我感觉后背有点凉。


“所以这不是骗局。”我说。


“对。”她点头,“这不是一个骗局。”


“这是一个结构性共谋。”


这四个字说出口的瞬间,空气仿佛被压实了。


“没有人需要说谎。”

“没有人需要强迫别人。”

“每个人都只是在做‘对自己最理性’的选择。”


她看着我,目光极稳。


“但当所有人的理性方向一致,

当所有人的退路建立在‘一定还有下一个人’之上——”


她轻声补完那句话:


“系统就会把‘失败’,

变成一种被不断顺延的责任。”


这不是恶意。这是一种没有刹车的理性。


我沉默了几秒,才开口:


“那我们在做的,算什么?”


这个问题,

不是在问她,

而是在问我自己。


曼姐没有立刻回答。


她站起身,走到会议室的玻璃前,看着外面忙碌却模糊的人影。


“算是赌。”她说。

“赌自己不会站在音乐停下来的那一刻。”


她转过身,看着我:


“你现在会觉得可怕,说明你还有一层东西没被磨掉。”

“等哪一天,你开始只关心——

‘我这一棒能不能顺利交出去’,

而不再关心最后会发生什么。”


她停了一下。


“那你就真正‘适应’这个行业了。欢迎来到中金,欢迎来到——现实世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