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欢迎来到中金

如果要给故事写一个开头的话,我第一想到入职第一天的北京很冷,风从国贸的楼缝里钻进来,我跟着邮件里的引导,我第一反应想到的,是那天北京刺骨的冷。
风不像是吹过来的,倒像是被高楼挤压后,从国贸CBD密集的楼缝里硬生生钻出来的刀子。我裹紧了大衣,跟着入职邮件里的引导,快步走进了国贸大厦。


电梯门一开,电梯门“叮”地一声滑开,轿厢里的暖气还没散尽,我就看见了林曼。


站在前台旁边,长直发落得很整齐,妆容精致得几乎没有瑕疵,黑色大衣扣到最上面一粒扣子,整个人像一段被拉直的线。她站在前台旁,长直发垂落得极规整,发梢像是用尺子量过。精致的妆容几乎找不到瑕疵,黑色大衣扣到了最上面一粒,整个人像是一段被强行拉直的线。她的目光扫过我的工牌、袖口、鞋尖,停顿不到一秒,像在心里给我贴上标签:袖口,最后落在鞋尖,停顿不到一秒。
那种眼神我读得懂,像是在心里快速给一件商品贴上标签:新来的、能用、需要观察。


“许清风?”


“是。”


“我叫林曼,以后是你的直系主管兼导师,以后是你的直系主管兼导师。你可以叫我曼姐,跟我走。”


她没有欢迎,也没有寒暄。中金的走廊铺着厚地毯,脚步声被吃掉,剩下键盘敲击的声音像细密的雨。她带我穿过一排排工位,没有人抬头看我—没有“欢迎入职”,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。中金办公区的走廊铺着厚重的吸音地毯,皮鞋踩上去,脚步声瞬间被吞噬,空气里只剩下键盘敲击的密集声响,像是一场停不下来的细雨。她带着我穿过一排排工位,没有人抬头——大家都忙,忙到对“新同事”这种东西不再产生好奇。

这种生物早已丧失了好奇心。

她把我领到一个斜对面的工位,指了指桌面:下巴微扬指了指桌面:“你的。离我近点,方便叫你。”


我放下包,点了点头。


她把一份薄薄的入职资料扔到我桌上,语气很平:一份薄薄的入职资料被甩到了我桌上。“账号都开好了。你先把权限测一遍——邮箱、文档库、数据平台、合规模块、交易室信息墙。”


我点头,打开电脑。屏幕亮起的一瞬间,我习惯性地看了一眼她那边。我打开电脑,屏幕亮起的瞬间,习惯性地往她那边扫了一眼。她已经坐下了,侧脸在显示器的冷光里很锋利,像一块不会被温度软化的冰。

侧脸在显示器的冷光映照下显得格外锋利,像一块不会被室温软化的冰。

权限测试的流程很无聊,像在检查一台机器每个按钮是否能按下去。权限测试枯燥得像是在检查一台精密仪器的螺丝。直到我点开最后一项——合规模块。


模块里有一个新人必做的小测验:屏幕上跳出新人必做的小测验:阅读《信息隔离与敏感事项处理指引》,完成十道选择题,系统自动记录。页面最上面一行红字很醒目:完成十道选择题。页面顶端的红字触目惊心:“未通过不得进入项目资料库。”


我从小就对规则敏感。不是因为我多听话,而是因为规则通常意味着边界—不是因为听话,而是我深知规则通常意味着边界—边界的另一侧就是可以被利用的空间。

而边界的另一侧,往往就是可以被利用的空间。

我按流程读完,答完题,点提交。系统弹出提示:阅读、答题、提交。系统弹出绿色的提示框:“通过。请联系直属主管开通项目资料库权限。”


我抬头看向林曼。


她没有看我,手指仍在键盘上飞。过了两秒,她像早就知道我会在这个时间点完成,头也不抬地说:她手指在键盘上飞舞,头也没抬,仿佛早就掐准了我会此刻完成:“通过了?”


“通过了。”


她终于侧过脸,目光落在我屏幕上那行“目光在我屏幕上那行“通过”上,像确认某个小实验数据。然后她伸手把一张便签贴到我显示器边缘,便签上只有四个字,字迹干净利落:

上扫了一下,就像确认一个无关紧要的实验数据。随后,她伸手撕下一张便签贴到我显示器边缘。

字迹干净利落,只有四个字:
巨安医疗。


“给你个小活。”她说,她声音很淡,“做压力测试。这是最近我们手上一个项目,你学习一下用内网把他们近三年的财报下载下来,先跑一遍敏感性。这是最近我们手上的一个项目,你用内网把他们近三年的财报下载下来,跑一遍敏感性。重点看现金流、应收、存货、关联方。”


我心里一动:入职第一天就让我碰项目资料库?不是常规动作。新人通常先做杂活—我心里微微一动。入职第一天就碰项目资料库?这不是带新人的常规动作。新人通常是用来做杂活的——排版、查资料、搬砖。压力测试这种东西看起来机械,但终究是需要带自己的主观判断和报告的。

压力测试虽然机械,但终究需要主观判断。

她好像察觉到了我疑惑的眼神,但没说什么,抬起头对我点了点,又去忙工作了。

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迟疑,抬了抬眼皮,没解释,只是点了两下鼠标给我开通权限。

我没问为什么,也没表现出兴奋。金融行业最忌讳“新人的兴奋”,它会让人显得廉价。


我只说:好。”


她点了一下屏幕,给我开权限:“资料库里有一份我们内部的‘资料库里有一份内部的‘简版模型’,你先别用。自己建一份。我要看你的手法。”


这句话像一句很轻的命令,却比任何欢迎词都重:却比任何欢迎词都重。她要看的不是结果,是我处理世界的方式。


我打开资料库,我没问为什么,也没表现出多余的兴奋。在金融行业,“新人的兴奋”只会让人显得廉价。
“好。”我应了一声。
下载财报。三年年报、两年半年报、审计报告、管理层讨论与分析,文件夹一排排躺在那里,像整齐的尸体。管理层讨论与分析。文件夹一排排躺在屏幕上,像是一具具整齐排列的尸体。所有人都说财报讲真话,可我一直觉得财报更像是故事——谁写,写给谁看,删掉了什么,比写了什么更重要。

谁写的?写给谁看?删掉了什么?这往往比写了什么更重要。

我把数据导进表格,先做最基础的结构检查:资产负债表平衡、现金流勾稽、附注口径一致性。然后才开始跑敏感性,像剥洋葱一样,一层一层往里剥。

导入数据,结构检查,然后开始剥洋葱。

十分钟后,我的手停在触控板上。

我的手指悬停在触控板上。

不是因为算不下去,不是算不下去,而是因为——某几个数字在我眼里突然“响”了起来。


我盯着屏幕的那一刻,其实并没有“发现问题”的明确感觉。

我盯着屏幕,那种感觉并非直接发现了漏洞,而是一种不对劲的安静。

更准确地说,是一种不对劲的安静。


Excel 被我拉到被我拉到了 2019–2023 的五年合并报表,现金流量表、利润表、资产负债表在三个窗口里来回切换。我没有刻意算什么模型,只是像平时看猎物一样,三个窗口来回切换。我没有刻意套模型,只是像猎人盯着猎物一样,让数字自己说话。


然后它们说话了。

然后,它们真的说话了。

——应收账款周转率在下降,但坏账准备计提比例却异常稳定。

——主营业务收入增长曲线很漂亮,坏账准备计提比例却稳如磐石;主营业务收入增长曲线完美得令人发指,但经营性现金流的“呼吸节奏”不自然。

——有一笔看似不起眼的“却极不自然;还有一笔看似不起眼的“其他应付款”,在三年内反复出现、三年内反复出现、消失、再出现,数额每次都卡在一个刚好不用单独披露的阈值。

数额每次都精准地卡在一个不需要单独披露的阈值之下。

不是一个点的问题,是节律错了。

不是某一个点的问题,是整体的节律错了。

我下意识地把鼠标往后一拉,点开附注,指尖停了一下,我下意识点开附注,指尖微颤,又退回利润表,重新对了一眼 EBITDA。


那一秒,我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屏住了呼吸。


“你在看什么?”


声音从侧前方传来,不高,但很清晰。

却清晰得让人心头一跳。

我抬头。

我猛地抬头。

曼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,身体微微前倾,手里还拿着她那杯已经凉掉的美式。林曼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,手里端着那杯早就凉透的美式,身体微微前倾。她没看我,目光直接落在我屏幕上,像是习惯性地在捕捉异常。

目光直勾勾地落在我屏幕上,那是职业性的、捕捉异常的眼神。

我喉咙动了一下,没有立刻回答。


这在职场是危险的——新人沉默,通常意味着两种事:在职场,新人沉默通常意味着两种可能:要么没看懂,要么在装。


“我可能……看错了。”我先把这句话放出来,我先抛出这句话,给自己留了条退路,声音不大,却很稳,“但这家公司现金流的结构,有点不像一家正常扩张期的医疗器械企业。”


曼姐终于转头看我。

林曼终于转头看我。

那一瞬间,她脸上的职业表情没变,但眼神明显收紧了一点。

她脸上职业化的冷漠没变,但瞳孔微微收紧了一寸。

“具体。”


只有两个字。


我把椅子往后滑了半寸,让她能更清楚地看到屏幕,手指点在那条被我标黄的“让出视野,手指点在那条标黄的“其他应付款”上。


“这笔钱,三年里换了三个名目,三年换了三个名目,但对手方高度集中。

而且——”我停顿了一下,我顿了顿,“如果把它视作类负债,它刚好能把真实的经营性现金缺口,压在并购估值模型的容忍范围内。”


空气像被轻轻拧了一下。

空气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拧了一下。

办公区依旧是键盘声、电话声、低声讨论声。

周围依旧是嘈杂的键盘声和低语声,我们这里却形成了一个真空带。她没有反驳,也没有夸奖,只是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。

她没有立刻反驳,也没有夸我。


她只是盯着那串数字,看了几秒。


然后,她直起身,把杯子放回桌上,声音恢复到一贯的冷静:

声音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冷静。

你把你看到的东西,把你看到的东西,整理成一页。

不要下结论,只写‘异常现象’和‘可能解释’。二十分钟后,来二号会议室找我。

“给你二十分钟,写好了来二号会议室找我”


说完这句话,说完,她转身走向会议室,步伐干脆,没有回头。

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干脆利落,一次也没有回头。

我重新坐正,手心才发现有点热。

这个报告不难做,我几乎用了十分钟就做完了。然后又花了十分钟复核和插入原始数据引入。随后我打开了林曼的聊天窗口,才发现手心微微发热。
这份报告不难做,我几乎只用了十分钟就完成了核心部分,又花了十分钟复核。随后,我打开了林曼的聊天窗口,光标在“发送”按钮上方闪了一下。

按钮上方闪烁。

就那一下,我的手指停住了。

就在那一下,我的手指僵住了。

不是犹豫,更像是一种本能的回拉—更像是一种本能的警觉——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线,轻轻拽着我的意识,把我从“猛地把我从“完成任务”的惯性里拽了回来。


我重新点回那张表。

我重新点开那张表。

这一次,我没再看异常本身。

我不看异常本身,我看的是异常出现的方式。

我看的是异常出现的方式。

太干净了。

它们太干净了。

每一个问题点都不多一分、不少一分;不跨越红线,却刚好站在灰区边缘;不需要复杂的推导,只要稍微有些敏感度的人,就能察觉。

每一个“问题点”都恰到好处:

不多一分,不少一分;

不跨红线,却刚好站在灰区边缘;

不需要复杂推导,只要稍微敏感一点,就能察觉。

就像……有人希望你注意到它们。

就像——

有人希望你注意到它们。

我慢慢把高亮去掉,重新扫视。真正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。

我慢慢把几个异常单元格的高亮去掉,只保留原始格式,然后从头到尾重新扫了一遍。


然后我看到了真正不对劲的地方。


这些异常款项,确实被藏起来的。

这些异常确实是被藏起来的。但是,有人把它藏匿的位置凸现了出来,比藏匿更高明的手法。


如果这是一个刻意粉饰的报表,藏匿它们的手法,比藏匿本身更高明。如果目的是粉饰太平,它们应该被拆散、被稀释、被淹没在杂项里;

稀释、淹没在杂项的海洋里;可现在,它们像是在洁白的纸面上,被人用极轻的铅笔描过——

不刺眼,却逃不过真正盯着看的人。


我的呼吸变慢了。

我点开文件属性。

我点开文件属性。

创建者:林曼。

创建者:林曼

最近一次编辑:林曼

时间戳,是前一周的凌晨。

林曼。

时间戳:上周凌晨三点。
那一瞬间,我忽然明白了。

我全明白了。

这不是一家“被发现有问题的公司”。

这是一份被设计成能被发现的报表。

这是一份“被设计成能被发现问题的报表”。

有人在用财务语言,给懂的人留暗号。

给懂行的人留暗号。

我靠在椅背上,第一次在公司里,产生了一种极其清晰、第一次产生了一种极其清晰、又极其危险的认知——

曼姐早就知道这里有问题。


而她把这份报表交到我手上,她把报表给我,让我“随便看看”,

会不会根本不是为了让我帮她找问题。

根本不是为了让我帮她找虫子。

是为了看看—她是为了看看—

我能不能看懂她留下的铅笔印。

我能不能看懂她留下的那些铅笔印。

屏幕的光映在我眼里,Excel 冷静、理性、没有情绪。

这是一次筛选。

我终于意识到,这不是一次新人能力展示。

这是一次筛选。


发,还是不发;

装作只看见表面异常,

还是不发?装作只看见表面的异常,还是看穿“异常本身也是被设计的”


我把已经写好的报告另存为一个草稿,标题删掉,重新新建了一页。


我把写好的报告另存为草稿,新建了一页。这一次,我只写了一行字:


“异常并非遮掩,更像刻意提示。”


我没有立刻发给她。

我没有发给她。

而是打开浏览器,搜索巨安,一家籍籍无名的公司,靠着几个核心专利几年内就变成行业新宠,这样的公司是所有投行眼里的香饽饽。

浏览器的搜索结果很快铺满了屏幕。

打开浏览器,搜索“巨安”。

——屏幕瞬间被铺满:“国产替代先锋”

——“核心专利打破垄断”

——“三年估值翻十倍”

——下一家千亿医疗龙头?”

下一家千亿医疗龙头”。

标题一个比一个亢奋,配图不是实验室白大褂,就是创始人在聚光灯下意气风发的笑。履历干净、故事完整、叙事顺滑得像一条已经被反复讲过无数次的路演稿。

配图里的创始人在聚光灯下意气风发。故事完整,叙事顺滑,像是一篇被反复打磨过的路演稿。

太标准了。

太完美了。

我点开其中一篇深度报道,快速扫过核心信息:

专利来源、股权结构、融资轮次、政府补贴、上下游绑定关系。

这种公司是投行眼里的香饽饽,中金不可能没做过尽调,林曼更不可能是第一个看财报的人。

逻辑闭环得让人舒服。


也正因为太舒服,我心里那点不安反而越来越清晰。


这种公司,在投行眼里,确实是香饽饽。

甚至可以说,是必须抢到手的项目。


中金不可能没做过尽调。

曼姐更不可能是第一个看财报的人。


那问题就只剩一个——


那问题只剩一个:她为什么“看见了”,却没有说破?


我把页面最小化,视线重新落回那份报表。


那不是疏忽。

也不是能力问题。。


我忽然意识到一个更现实、也更冷的可能性。


不是“她为什么没提出来”,

而是—答案冷冰冰地摆在眼前——她不能。


在并购这种体量的项目里,“问题”从来不只是技术问题。

它牵扯的是估值、节奏、部门 KPI、项目负责人、

甚至是——谁在这条线上押了什么。

它牵扯着估值、部门KPI、项目负责人的前途,甚至是某些大人物的赌注。如果这个案子已经被定调为重点项目,那第一个站出来说“这里是销金窟”的人,不是英雄,是破坏气氛的罪人。

如果这个案子已经被当作重点项目推进,

那第一个站出来说“这里可能是销金窟”的人,

往往不是英雄,

而是破坏气氛的人。

而在金融机构,破坏气氛,是比亏损更严重的罪过。

而破坏气氛,在金融机构里,

是一种非常不受欢迎的行为。

曼姐需要一个变量。一个新人,无背景,没站队,没有历史包袱。

我慢慢靠回椅背,脑子里第一次浮现出一个轮廓清晰的推论:


——曼姐已经判断这里有问题;

——她不适合、也不方便,作为“第一个说破的人”;

——她需要一个足够敏感、又足够干净的变量。


而我,恰好满足所有条件。


新人。

无背景。

没站队。

没有历史包袱。


就算我“看错了”,

也不过是新人眼花;

就算我看错了,不过是新人眼花;可如果我看对了——

那她就多了一条退路。

她就多了一条退路。

我突然笑了一下。

不是轻松,而是一种意识到自己踏入棋局的兴奋。

不是轻松的那种笑,更像是意识到棋局规模的那一刻,

一种介于兴奋和危险之间的感觉。

玻璃门里,林曼正低头看着什么。我起身,敲响了会议室的门。

玻璃门里,曼姐正低头看着什么,侧脸线条干净而冷静。

会议室的门是半掩的。


我敲门的声音不重,却在这一小块封闭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

笃、笃。


里面的键盘声停了一下。

里面的键盘声停了。

“进。”


只有一个字,语气很平,听不出情绪。


我推门进去,顺手把门带上。玻璃隔绝了外面的世界,走廊里的喧哗被瞬间削弱成一层模糊的背景噪音,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。


曼姐坐在长桌尽头,推门进去,玻璃隔绝了外部的喧嚣,世界瞬间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运转声。林曼坐在长桌尽头,MacBook 打开着,屏幕光映在她脸上。她抬头看了我一眼。

亮着,她抬头看我。

“报告写完了?”她问。


我没有立刻回答。

我把自己的电脑放在她对面,坐下,却没有点开文件。

我把自己的 MacBook 放在她对面的位置,坐下,打开屏幕,却没有点开那份已经整理好的异常汇总。


我写完了一版。写完了一版。我说,我看着她,“但没发。”


她的眉尾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
她的眉尾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。“为什么?”她问。


我深吸了一口气,没有兜圈子。

我深吸一口气,不再兜圈子。

“因为我发现,那些异常不像是被藏起来的。

更像是被……留下来的。特意留下来的。


这一次,她没有马上接话。


她靠回椅背,双手自然地交叠在一起,目光从我脸上移开,落在会议室的玻璃墙上。外面有人经过,她却像完全没看见。

双手交叠,目光移向玻璃墙外忙碌的人群,仿佛那里有什么好看的风景。沉默持续了很久,久到空气都开始凝固。

会议室里安静得有点过分。

终于,她收回目光,语气依旧平稳,却多了一丝极深的克制:“继续。”

过了几秒,她才重新看向我,语气依旧平稳,却多了一丝冷静到极致的克制:


我把电脑转向她,指着那张表:你继续。”


我把电脑转向她,点开那张被我反复拆解过的表。


“如果目的是粉饰报表,这些处理方式并不高明。”

“它们太整齐了,整齐到不像是为了掩盖风险,更像是为了——”


我停了一下,抬眼看她。


“为了让真正看报表的人,如果目的是粉饰,这手法太拙劣了。它们太整齐,整齐到……像是为了让真正看报表的人,注意到风险。”


会议室里的空调发出一声极轻的运转声。

林曼盯着屏幕,视线一行行扫过,像是在确认我是否真的跟上了她的思路。良久,她合上了自己的电脑。

曼姐盯着屏幕,没有说话。她看得很慢,一行一行地看,像是在确认我是否只是重复她的思路,还是已经走到了同一个位置。


终于,她合上了自己的电脑。


“许清风。”


她叫了我的全名。

声音不高,却让我背脊一紧。

声音不高,却让我背脊下意识地绷直了一点。

“你知道你这句话,如果是在正式会议上说,是什么后果吗?”

“你知道吗,”她说,“你现在这句话,如果是在正式会议上说的,会是什么后果?”


我当然知道。


新人越级判断项目方向,

暗示核心标的存在系统性风险,

甚至还影射报表本身被“设计过”。


在投行,这是典型的不知深浅。


“我知道。”我点头,“所以我没发邮件,也没抄送任何人。没抄送任何人。


她看着我,目光锐利而冷静,像是在评估一件刚刚暴露出锋芒的工具。


眼神锐利得像是在打量一把刚出炉的刀。“那你现在坐在这里,是想做什么?想做什么?她问。


我没有退缩。


我迎着她的目光:“我想确认一件事。

这是不是一次测试。”


这句话说出口的一瞬间,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真正凝固了。

她没有否认,也没有承认,只是看了我很久。终于,她轻轻吐出一口气,那是一种卸下防备后的微小松懈。

她没有否认。


也没有承认。


只是看了我很久。


久到我开始意识到,这可能是我职业生涯里,最早的一次分岔点。


终于,她轻轻地呼出一口气,语气比刚才低了一点:


“不愧是光华出来的,你很聪明。”


她转过身,语调低沉:“你猜得没错。

“我确实知道这家公司有问题。”

我确实知道这家公司有问题,而且,问题比你现在看到的,还要麻烦得多。”


她转过身,目光重新落回我身上,这一次,不再只是审视,而带着一种更复杂的东西。


比你现在看到的还要麻烦得多。我把报表给你,是因为我需要知道一件事—就是想知道—

如果你真的看出来了,你会怎么做。”


她顿了顿。


“现在我知道答案了。”


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。

会议室再次陷入安静。

“现实的金融业,和学校里学习的,实习的不太一样。和学校里教的、实习里做的,不太一样。我突然打破了宁静。

曼姐没有立刻回应我这句话,

而是笑了一下。

我忍不住打破了沉默。

不是那种好看的、对外的笑,而是极短、极淡的一下,像是听见了一个自己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。

曼姐听完,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。不是那种社交性的微笑,而是一种带着讽刺的了然。

“欢迎来到现实。”她说。


她重新坐下,这一次没有回到主位,而是坐在我对面。会议桌一下子变短了,距离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那点很淡的香味,不是刻意的,是长期在办公室里留下的那种。

这一次,她没有坐在主位,而是拉开椅子坐在了我的对面。距离拉近,我能闻到她身上很淡的香水味,冷冽而干燥。

学校里教你的,许清风,学校教你的是‘底线逻辑’——不要操纵、不要掩盖、不要与风险共舞。那些是给监管、道德和舆论看的。”
她伸出手指,在桌面上虚画了一条线。
“而这个行业真正运行的,是‘底线逻辑’边界逻辑’

“而金融行业真正运行的,是——边界逻辑。”


她伸手,在桌面上虚虚画了一条线。


“底线是给外人看的,是用来应付监管、道德、舆论的。”

边界,才是用来干活的。”


我没说话,只是听。


“在学校里,你被反复告知不要做什么:

不要操纵、不要掩盖、不要灰色处理、不要与风险共舞。”

“但进了行业你会发现——”


她看着我,语气很平,却带着一种冷静到残酷的真实:


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:“几乎所有重要的项目,都是踩着这些‘都是踩着那些‘不要’完成的。


会议室里很安静。


区别不在于做不做,”她继续说,“而在于—而在于谁来做,做到哪一步,有没有兜底,以及—

谁来做,

做到哪一步,

有没有兜底,

以及,出了事谁负责。”


她顿了一下。

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。

所以你现在会觉得割裂。所以你会觉得割裂。

她继续说道,你学到的东西,像是一本《你学的是《不要犯罪指南》

而你正在经历的,是一套《如何不被抓住》的工作流程。的操作手册。


这句话很重。

我意识到,她不是在教育我,她是在决定要不要留我做她的同谋。

但她说得太自然了,自然到像是在讲天气。


我忽然意识到,她不是在教育我。


她是在决定要不要把我留下来。


“巨安这个案子,”她终于回到正题,“已经被很多人押上了筹码。”

太多人押了筹码。它可能是金矿,也可能是销金窟。”

也可能是深渊。但在结果出来之前,它必须被当成金矿推进。”


“因为太多人,需要它是金矿。”


我抬头看她:“那你呢?”

我问得有些越界。

这个问题问得有点越界。


但她没有生气。


她只是静静地看了我几秒,然后说:

她没有生气,只是静静地看着我:你现在已经明白了这套逻辑,那我反过来问你一句。”


她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直视我:


“你是想当一个永远安全的正确学生,

还是想成为一个——

知道哪里不对,你已经明白了这套逻辑,那我反过来问你:你是想当一个永远正确但无用的好学生,还是想成为一个知道哪里不对、却还能活下来的金融人?”


这一次,轮到我沉默了。

我也沉默了。

我忽然明白,

金融行业真正的入职培训,

从来不在 HR 的 PPT 里。

真正的入职培训从来不在HR的PPT里,而是在这间封闭的会议室,在一个已经看清规则却依然站在边界上的人面前。

而是在这样一间封闭的会议室里,

在一个已经看清规则、

却仍然选择站在边界上的人面前。


她没有催我回答。


她只是等着。

“这个案子,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性会失败对吧。百分之九十会失败,对吧?我像是在岔开话题。

曼姐没有马上反驳,也没有纠正我那句“百分之九十”。

她只是靠在椅背上,眼睛微微眯了一下。

我像是在岔开话题,又像是最后的确认。
曼姐没有纠正那个数字,只是把玩着手中的签字笔,眼睛微微眯起:你已经把答案说完了。你已经把答案说完了,只是还不敢对自己诚实。她终于开口,“只是还不太习惯对自己诚实。”


她伸手,把会议桌上的那支笔转了半圈。

她把笔丢在桌上,发出清脆的“啪”的一声。

“是的。

这类并购,真正成功交割、顺利消化、消化、没有后遗症的概率,几乎是0”

无限接近于零。”

她语气很平静。


平静到可怕。


“但最重要的一点是——

失败,并不等于亏损。”


她看着我,眼神第一次变得非常直接。


她盯着我的眼睛,一字一顿:金融市场里,真正承担失败成本的人,

在金融市场,真正承担失败成本的,往往不是做决定的人,

而是最后一个相信故事还没结束的人。”


这句话像一根细针。

我心里一寒,瞬间接上了她没说完的话:只要能把项目推下去,只要估值还能讲,只要有人愿意接棒,那账面上的失败就可以无限顺延。

我没出声,但心里已经接上了她没说完的部分。

“投行的人觉得自己只是赚手续费的撮合者;产业方觉得自己不是最高点接盘的冤大头;投资人觉得只要有退出渠道,纸面富贵就是真金白银。”

——只要能把项目继续往前推;

——只要估值还能讲;

——只要有人愿意接下一棒;

——那账面上的失败,就永远可以留给“后来者”。

曼姐的声音低了下去:“每个人都很笃定,笃定自己不会是最后一个。这种相信在逻辑上全都是成立的。”

“所以每个人都很笃定。”她继续说,“都笃定自己不会是最后一个。”


她轻轻敲了敲桌面。


“投行的人相信:

我只是撮合者,

我赚的是手续费,

不碰长期风险。”


“产业方相信:

只要我不是最高点接手的,

就还有空间。”


“投资人相信:

只要我有退出渠道,

纸面价值就是真的价值。”


她停了一下,声音低了些:


“而真正可怕的地方在于——

这些相信,在逻辑上,全都是成立的。”


我感觉后背有点凉。


“所以这不是骗局。”我说。


对。对,这不是骗局。”她点头,“这不是一个骗局。”


这是一个结构性共谋。”


这四个字说出口的瞬间,空气仿佛被压实了。

这几个字压下来,空气仿佛变得沉重无比。

没有人需要说谎。”

“没有人需要强迫别人。”

“每个人都只是在做‘对自己最理性’的选择。”


她看着我,目光极稳。


“但当所有人的理性方向一致,

当所有人的退路建立在‘一定还有下一个人’之上——”


她轻声补完那句话:


没有人需要说谎,没有人需要强迫谁。当所有人的理性方向一致,当所有人的退路都建立在‘一定有下一个人’之上,系统就会把‘失败’

变成一种被不断顺延的责任。”


这不是恶意。这是一种没有刹车的理性。

这不是恶意,这是一种没有刹车的、冰冷的理性。

我沉默了几秒,才开口:


良久,我干涩地开口:“那我们在做的,算什么?”


这个问题,

不是在问她,

而是在问我自己。

曼姐站起身,走到落地窗前。窗外,国贸的繁华尽收眼底,无数人影在楼宇间穿梭,渺小如蚁。

曼姐没有立刻回答。


她站起身,走到会议室的玻璃前,看着外面忙碌却模糊的人影。


“算是赌。”她说。

她背对着我,声音有些飘忽,“赌自己不会站在音乐停下来的那一刻。”


随后,她转过身,看着我:

眼神重新变得坚硬如铁。

你现在会觉得可怕,说明你还有一层东西没被磨掉。你现在觉得可怕,说明你还有一层皮没被磨掉。等哪一天,你开始只关心‘我这一棒能不能交出去’,而不再关心最后会发生什么……

“等哪一天,你开始只关心——

‘我这一棒能不能顺利交出去’,

而不再关心最后会发生什么。”


她停了一下。

她顿了顿,对我伸出了手:

“那你就真正‘适应’这个行业了。欢迎来到中金,许清风。欢迎来到——现实世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