华纳案 四
落地那一下,脚踩在廊桥地毯上,我才真正意识到——飞机上的那点暧昧和困意都被留在太平洋上了。
入境大厅的灯白得刺眼,空气里是消毒水和咖啡混在一起的味道。人群缓慢向前挪动,行李箱轮子在地面滚动,像一串持续不断的噪点。曼姐走在我前面半步,步子不快,但每一步都很稳,像已经把时差当成一种可管理的变量。
我们刚出海关,推开自动门,迎面就是一排举着名字牌的人。最中间那块牌子很低调,黑底白字,只写了两个字母:BD。
举牌的人也低调——黑色大衣,短发,笑容很浅,眼神却很利落。她先看了曼姐一眼,挥了挥手,然后才看向我,像在确认名单上的两个人都到齐。
"林总,许总?"她用中文问,口音很干净,不像刚来美国的那种。
曼姐点头
对方把牌子收起来,伸出手:"我叫陈玥,字节这边负责你们在美国的落地支持。车在外面,先去酒店还是先去办公室?"
我还没来得及开口,就感觉到周围的视线——不是谁盯着我们,而是我自己对"被看见"这件事突然敏感起来。曼姐没有任何犹豫:"先酒店。路上给我们十分钟,过一遍今天的安排。"
陈玥点头,动作干净利落:"明白。"
她一边带路一边压低声音,像把每句话都折叠起来递给我们:"手机先别连公共Wi-Fi。到车上我给你们本地卡和一台工作机,行程和联系人都在工作机里。律师那边的会议已经确认,明天上午九点半。今晚主要是时差调整和内部brief。"
我心里一紧:这不是"接机",这是"进入体系"。
我们走到停车场,黑色SUV静静停着,后座干净得像临时会议室。陈玥把一只薄薄的文件袋递给曼姐,文件袋上没有任何logo,只贴了一个小标签:Week 1。
曼姐没急着打开,只问了一句:"有没有变数?"
"Netflix那边的消息面更热了。"陈玥回答得很克制,"但目前都停留在媒体层,没有官方动作。你们要的那份融资路径梳理,我们已经做了第一版。"
曼姐"嗯"了一声,终于把那只文件袋打开,快速扫了两眼,目光没有波动。
我坐在旁边,忽然有种很强烈的感觉——在国内,我们是在会议室里推演;到这里,推演会立刻变成日程表、变成电话、变成见面的人。
车门关上,世界一下子安静。
陈玥回头看了我一眼,语气依然客气,但明显更直接了些:"许总,你们这趟会很密。第一周主要把'能不能过'的框架钉死,第二周才会谈'怎么谈钱'。你们先别急着卷价格,字节这边最在意的是可控性和可解释性。"
我点头:"明白。"
曼姐这时开口,声音平静得像刚才在飞机上什么都没发生过:"把今天所有会议的对外口径发我一份。还有——从现在开始,在外面别叫我曼姐。"
陈玥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:"好的,林总。"
我也跟着改口,压着声音:"林总。"
曼姐没看我,只把文件袋合上,目光落在车窗外飞掠而过的路牌上:"走吧。先把人和桌子认清楚。"
我靠在座椅里,听着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,突然意识到——我们真的下飞机了。真正的战场,从这一刻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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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门"咔哒"一声关上,机场的喧嚣像被隔在玻璃外面。SUV里很安静,安静得只剩空调的风声和轮胎压过路面的细响。
我坐直了一点,像把自己从"出差"这个词里拎出来。跟随林总,进入战场。
林总没再看我,她的目光落在前排座椅背后的那只薄文件袋上。她没急着翻,反而先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,随后把陈玥递过来的工作机开机、解锁、登录。动作很熟练,像这套流程她已经在别的城市做过很多次。
"第一条。"林总开口,声音不高,但车里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,"从现在开始,任何对外表达只用三句话:我们在评估结构可行性;我们尊重美国监管;我们不会评论市场传闻。"
陈玥在副驾点头:"明白。"
林总继续:"第二条,所有会面分三类:律师、政策、行业。每类只问两件事——他们怕什么、他们要什么。不谈宏大叙事,不谈愿景。"
她终于侧过头看我一眼,那眼神像把我重新校准成一个可以上桌的人:"清风,第三条。"
我下意识绷紧:"我在。"
"在外面,"她说,"少说'我们要做成'。多说'如果监管要求是A,我们可以做到B;如果要求是C,我们退到D。'用条件句说话。"
我点头,喉咙发干,却莫名清醒。
车窗外的路牌掠过,英文像流水一样滑过去,冷硬、效率、毫不浪漫。心里那点漂浮感在这种冷硬里被压得很平。
到了酒店,前台的笑容很标准,钥匙卡很轻。电梯上升时我看着镜面里的自己,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在无意识地"收表情"——那种在国内总被人围着看的本能防御,在这里反而像一把刀鞘,刚好派上用场。
进房间前,林总没有说"休息一下"。
她只说:"十分钟,洗把脸,换衣服。然后来我房间。"
门关上。
我把行李箱放下,手掌贴在箱盖上停了两秒。那两秒里,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:三叠纪的光、永利的风、办公室里那一圈眼睛、飞机上那条没关上的隔断门……我把这些一股脑按进心底,去洗手间拧开冷水,狠狠洗了把脸。
镜子里的我抬起头,眼神比出发时硬了一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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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分钟后,我敲开林总的门。
她房间的桌上已经铺开了东西:会议日程、联系人名单、各州各部门缩写的对应表、一张极简的"风险热力图"。没有花里胡哨的颜色,只有冷冰冰的箭头和节点。她站在落地窗前,城市的夜色铺在她背后,像一张巨大的棋盘。
"坐。"她指了指椅子。
我坐下。
她把那份Week 1推到我面前:"先读第三页。"
我翻到第三页——上面是"Netflix资金路径假设",写得像一份法务备忘录:质押、授信、承诺函、交割条件、撤销条款、时间窗。每一项后面都有"可验证点"。
林总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,很稳:"从现在开始,战场不在新闻里。在这些可验证点里。"
她用指尖点了点其中一行:Break fee / deposit structure。
"他们敢放五十亿,"她说,"不是胆子大,是合同写得更大。清风,明天见律师时,第一句话就问:这五十亿在美国语境里怎么定性,触发点是什么,能不能被解释为变相排他。"
我抬头:"如果能被解释为排他——"
"那就不需要我们去吵。"林总淡淡接上,"他们自己会被拖进程序里。程序就是桌子的螺丝,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螺丝拧紧,让桌子别被一脚踢翻。"
她停了停,像是把刀递到我手上:"今晚你写两页。一页:Netflix这套'现金确定性'的脆弱点清单,每条后面跟一个'验证方式'。一页:我们的结构,用最干净的语言写——控制权在美、数据在美、治理可审计、敏感资产可剥离。不要出现任何让人敏感的词。"
她看着我,声音低到像在耳边:"明天开始,所有人都会试探。试探林总是不是只会在会议室里漂亮地讲故事。"
我握紧笔:"不会让他们失望。"
林总这次终于露出一点点笑意,不是温柔,是锋利的认可:"很好。跟上。"
窗外的城市仍在发光,车流像血管。我低头打开电脑,光标在空白页上闪烁。那闪烁像倒计时,也像心跳。
我终于明白"进入战场"是什么感觉——不是热血,不是豪言。是每一个字,都要能落地。是每一句话,都要能被签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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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把电脑合上,资料收进文件袋,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下。
回头看她。
林总站在桌边,灯光从台灯下斜斜落在她肩上,整个人像被切成两半:一半是今晚的冷硬流程,一半是我熟悉的那种安静的锋利。她正在翻下一份材料,指尖压着纸角,连呼吸都像在控制节奏。
我没多说,只是很认真地点了点头,声音压得很稳:"林总,晚安。"
她抬眼看我一瞬,眼神里那点"战场"的冷还在,但语气却比刚才软了一点点——只一点点:"晚安。睡够。明天别慢半拍。"
门轻轻合上。
走廊很安静,地毯把脚步声吞得干干净净。我往自己房间走的时候,心里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:刚才那句"晚安"像一枚小小的钉子,把我们从无数身份里暂时钉回了"我们还是两个人"这件事上。
但只钉了一秒。
下一秒我就把它收起来,像收起一张不能随便亮出来的牌。
回到房间,我把窗帘拉开一条缝,城市的灯光像潮水一样涌进来。我坐到桌前,重新打开电脑,光标还在闪。
晚安不是结束。只是换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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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的城市灯还没熄,玻璃窗上映着我自己一张很清醒的脸。
我没有再想"战斗"这两个字该有多热血——在这里,战斗更像一套流程:谁先拿到证据,谁先锁死口径,谁先把对方的确定性拆成一堆必须回答的问题。
我把文件摊开,按林总的要求把明天拆成最简单的三段:见人之前,两页材料打印加电子版加密备份,三句话口径写进备忘录第一页,任何敏感词替换清单全删干净;见人当场,只问"他们怕什么、他们要什么",所有回答立刻记"可验证点",不争辩,不解释,先收集;见人之后,当晚把信息回填到"脆弱点清单",形成可执行的下一步——谁去约、约谁、问哪三个问题、要哪份书面意见。
我敲下最后一行,合上笔记本,长出一口气。
然后我把手机调成静音,去洗了个很冷的脸,让困意彻底退开。镜子里的我眼神有点硬,但还算稳。
我想起离开林总房间前那句"晚安"。那不是温柔,那是一种默契:明天开始,我们每个人都要站得住。
我回到床边,没有立刻躺下,先把护照、工作机、门卡按固定位置摆好,像摆好一个人的阵型。然后才把灯关掉。
黑暗里我睁着眼,听着空调的风声,心里很清楚——明天的战斗,不在会议室的声音大小。在我们能不能把每一个"听说"变成"证据",把每一个"可能"写成"条款"。
我轻轻说了一句,像对自己下令:"来吧。"
然后闭上眼睛,迎接明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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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还没亮透,我就醒了。
酒店的空调风很干,喉咙像被砂纸轻轻刮过。我坐在床边,把昨晚整理的两页纸又看了一遍——标题已经换成了更冷的那种:《治理与合规框架(内部)》《Netflix"现金确定性"可验证点清单》。
我没再改字。不是因为完美,而是因为再改下去,就会变成"自我安慰式打磨",而不是"能被人拿着放大镜看的文件"。
七点半,我敲开林总的门。
她已经穿好了外套,头发一丝不乱,桌上只放着一杯几乎没动的黑咖啡和那只写着Week 1的文件袋。她看了我一眼,目光扫过我手里的文件,什么都没夸,只说:"走。"
车里很安静,陈玥坐在副驾,车载屏幕上是今天的行程:律所合伙人、政策顾问、行业前任监管官,一串名字像一排关卡。
林总在车上最后只说了一句:"今天不是来听建议的,是来被打碎的。"
我没接话,手指却不自觉把笔握紧了一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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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场在一栋玻璃幕墙的大楼里。
电梯上升时几乎听不到声音,门一开就是一间过分干净的会议室:长桌、冰水、白板、玻璃外面是城市的灰蓝天光。对面坐着三个人,两男一女,西装很硬,笑容很薄。名片递过来的一瞬间,我扫到那行字:Partner, National Security / CFIUS。
开场寒暄只持续了不到三十秒。
对方直接把笔记本一合,像按下计时器:"林总,我们先把最难听的问完。"
林总点头:"请。"
对方看向我,第一句就很尖:"Who is the real buyer?"
我心里一紧,但我没抢答,只把视线落到林总身上。她没有看我,只轻轻点了一下桌面——那是她在飞机上教我的信号:用条件句,别用宣言句。
我开口,声音尽量稳:"目前我们讨论的是一个以美国实体为收购方的结构设计,核心是让控制权、数据治理和审计权满足美国监管要求。资金方和商业合作方的角色会被明确隔离,并写入治理条款。"
对方没表情,第二问紧跟着砸下来:"Define control."
我把昨晚那页"控制权在美"的句子拆开,不再用抽象词:"董事会多数席位由美国主体提名;关键事项的投票权与否决权归美国主体;管理层任免权归美国主体;敏感业务的数据访问、内容审核、风控系统由美国主体托管并可审计。任何非美国主体不持有对敏感事项的决定权。"
第三问更狠,像直接刺向软肋:"Does TikTok get algorithm access?"
我差点咬到舌头——这个词就是红线。
我把"算法"两个字在脑子里当场删掉,只剩下"商业服务"的措辞:"商业合作如果存在,会限定在内容分发、营销投放与增长工具层面,并通过美国实体提供、美国境内运行、可审计、可隔离。我们不讨论源代码交付,也不讨论境外控制敏感系统。"
对方的女合伙人终于抬眼,盯了我两秒,像在判断我是不是背稿。她没说"好",而是换了一个方向:"Data. Where does it live? Who can touch it? Under what logs?"
我回答得更慢一点:"数据留在美国,由美国实体管理。访问权限分层、最小化授权、全量日志、第三方可审计。任何跨境访问如果需要,也只能通过授权接口、经过审批和记录,不涉及原始敏感数据的批量导出。"
对方点了一下头,但那不是认可,是把问题翻到下一页。
然后是一串我几乎来不及喘气的追问:"Deposit / break fee — what does it signal to regulators?" "If Congress calls it a Chinese takeover, what's your narrative?" "If CFIUS asks for divestment triggers, do you accept?" "What assets are toxic? CNN? News operations?" "What's your plan if Netflix sues?"
每一句都像锤子。
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开始在胸口顶,但林总一直很稳。她不帮我回答,却用她的节奏把桌面压住:对方问得越快,她越不急;对方语气越硬,她越礼貌。
她偶尔插一句,只插在关键处:"我们只做可解释、可审计、可执行的结构。我们不赌情绪窗口。"
那句"我们"像把我也钉在桌上——不是跟班,是同一张作战图上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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质询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。
最后对方合上本子,第一次露出一点像人的表情:"Okay. This is not impossible."
我胸口那口气还没来得及松,对方又补了一句,把我从"松"里直接拽回"紧":"But your biggest enemy is time. And your second enemy is the words you use."
林总微微一笑:"所以我们先来找你们。"
出门的时候,我才发现自己后背出了一层薄汗。
走廊很长,脚步声被地毯吞掉。我和林总并肩走着,她没回头看我,只低声说:"今天算过了第一关。"
我刚要说话,她又补了一句,像把下一关直接丢到我手里:"回车里,把刚才所有问题按'可验证点'整理成清单。今晚之前我要一版'质询库'——以后每见一个人,就用它打底。"
我"嗯"了一声,喉咙发紧却很清醒。
玻璃门外,城市的风吹过来,很冷。
我忽然明白她说的"被打碎"是什么感觉——不是被否定,而是被迫把每一个漂亮词都拆成能落地的边界。
而真正的质询会,其实才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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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出律所那栋楼的时候,风像刀一样从领口灌进来。这里的冷不是温度,是秩序——每个人都走得很快,像怕慢一步就被城市甩下去。
车门关上,世界立刻安静。
我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,手指还带着一点发麻的余震,把刚才那两个小时的锤子一条条敲进"质询库"里:谁是实际买家、控制权怎么定义、数据在哪里、谁能触碰、日志怎么留、国会叙事怎么扛、CFIUS触发点怎么降、CNN怎么处置、对方诉讼怎么接……
写到一半我才发现,最可怕的不是问题多,是每个问题背后都只有一个方向:把所有"看起来"逼成"能证明"。
林总坐在我旁边,一句话没说,只在我写到"算法"两个字的时候,用笔尖轻轻敲了敲纸面。
我立刻划掉,改成更冷的词:商业服务能力。
她这才"嗯"了一声,像允许我继续呼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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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场在一家政策顾问的办公室里,墙上挂着几张泛黄的合影:议员、前官员、圆桌会议的握手照。对方是个年纪不大的华裔男人,说话极慢,慢到每个字都像提前在脑子里过了过滤网。
他没问交易结构,第一句就问了一个更致命的东西:"这案子一旦上新闻,标题会是什么?"
我本能想说"资本运作、全球媒体巨头",但话到嘴边,我停了。因为我忽然意识到:在这里,标题不是报道,是判决书的封面。
林总替我接了:"最坏的标题是'Chinese takeover of American media'。我们要避免这个成为默认叙事。"
政策顾问点点头:"那就别让它有'媒体控制'的任何想象空间。CNN、新闻资产、政治节目——这些是炸药。"
我心里一沉:他跟我们判断一致,但从他嘴里说出来,分量完全不同——这是"会被拿去问责"的现实语言。
他继续:"Netflix的问题不在钱。在它会逼着所有人站队。站队就会拉来国会。国会一来,监管部门就会变成政治工具。"
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,看向林总:"林总真正要赢的,是把这事从'国家安全加舆论'重新拉回'公司治理加消费者利益'。"
林总点头:"所以我需要一套能拿得出手的治理框架。"
政策顾问拿起笔,在纸上写了一个词:Americanness。然后划线,下面列的不是口号,是触发器:董事会构成——谁提名,谁多数;敏感岗位——谁任命,谁有权罢免;数据与审计——谁保管,谁能查;内容与编辑独立——谁能碰,谁绝对不能碰;退出机制——触发条件写死,自动剥离或信托安排。
我听得头皮发紧,却越来越清醒:这不是在"装美国",这是在让监管看到"钥匙在谁手里"。
离开时,政策顾问说了一句很轻,但像在我骨头里敲了一下:"在美国做交易,最贵的不是钱,是解释成本。解释成本一旦过高,没人愿意替你背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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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场见的是一个前监管官,退休后在一家咨询公司做"审查预演"。他开场就笑:"别拿PPT糊弄我。我只关心:你们愿意让出什么。"
林总把文件袋打开,直接把"让出清单"推过去:CNN与新闻资产剥离方案、数据全量留美与第三方审计、敏感系统本土托管、TikTok不持有控制权、不获得源代码或敏感系统控制权……
前监管官翻得很快,翻到"优先运营权加里程碑条款"的时候停了一下,抬眼看我:"这个是谁写的?"
我喉咙一紧:"我。"
他点点头:"比'独家'聪明。独家会让人联想'锁死',里程碑让人联想'可控'。"
他把纸合上,像做出某种判断:"Netflix放50亿意向金,是在买排他时间。你们别去骂它。你们要做的是让董事会意识到:收50亿不是拿糖,是拿炸弹。因为它会让所有人问——为什么不让市场继续竞争?为什么提前锁定?"
我突然明白了"按住桌子"的实际含义:不是掀桌,不是搅局,是把每一个动作都变成必须解释的负担,让桌子不得不继续摆着。
回到车上,林总终于说了句完整的话:"今天三个人给的是同一个结论:我们要把交易做成'美国自己也会选'的样子。"
她看向我:"清风,今晚开始写两份东西。"
她没给我"选择",只给我"下一状态"。
第一份:治理与合规框架,律师版。要写成条款语言——董事会席位、投票权、否决权、敏感岗位任免、数据托管与审计、内容编辑独立、防火墙机制、触发式剥离或信托、跨境接口的审批与日志。
第二份:董事会两页纸,非律师版。只回答四个问题——为什么Netflix不一定能过;为什么它的50亿会带来解释风险;为什么我们更可过审;为什么我们对生态更安全。
她停顿了一下,补上第三个要求,声音更轻:"还有一件事——把'钱从哪来'那条线继续挖深。不是为了抹黑Netflix,是为了让所有人都知道:它那句'800亿现金',到底有多少条件。"
我点头,手指有点发抖,但不是害怕,是兴奋——一种被系统逼着变精确之后的兴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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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回到酒店,我写到凌晨。
我把所有词都掰断重写:把"控制权在美"拆成"董事会多数、关键事项否决、敏感岗位任免";把"数据在美"拆成"本土托管、最小权限、全量日志、第三方审计";把"TikTok优势宣发"改成"商业合作能力,限定为营销投放与内容分发服务";把"CNN不能拿"写成"新闻资产剥离、信托、授权的三套预案"。
写到最后,我突然意识到:这场收购案真正的主战场不在华纳,也不在Netflix——在"解释"的战场里。谁能让监管、国会、董事会、行业生态都同时找到一个舒服的理由,谁就能让桌子继续摆着;桌子继续摆着,我们才有机会把自己的结构放上去。
凌晨三点,我把两份文件发给林总。
不到一分钟,她回了一条消息,只有四个字:"继续推。"
我盯着那四个字,忽然笑了下。
这才第一天。质询会只是开胃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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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那条"继续推"像一枚钉子,把我从困意里钉回桌面。
我睡了不到四个小时,闹钟响的时候天还没亮透。这里的清晨有种冷硬的蓝,窗外消防梯像一排排骨架。洗完脸,我把昨晚那两份文件又过了一遍——不是改漂亮,是把每一句话都改成"能被引用、能被审计、能被签字"的样子。
八点整,我敲开林总的门。
她已经穿好外套,桌上摊着三份打印件:我昨晚的两份文件、以及一份新的日程表。她没寒暄,直接把其中一页推到我面前:ByteDance internal brief, today 09:30。
"字节那边要一个版本。"她说,"不是给律师看的,也不是给华纳看的,是给内部拍板看的。"
我点头:"重点是可控性、解释成本、以及失败路径。"
林总"嗯"了一声,像在确认我没睡傻。
"还有,"她抬眼看我,语气很轻,"今天开始,别把任何事写成'我们让别人怎么做'。只能写成'在这种情形下,对方可能怎么做,我们如何应对'。"
我把那句早就烂熟的词替换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点头:"明白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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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点半,字节美国办公室。
会议室很像国内大厂,但更克制:玻璃墙、白板、长桌、冰水,屏幕上没有logo,只有项目代号:W Project。
陈玥坐在对面,旁边还有两个我没见过的人——一个像法务,一个像公共事务。最右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,英文名牌写着Ethan,说话很慢,却每一句都能落在要害上。
林总把"董事会两页纸"投到屏幕上,只讲四个点:Netflix的"现金确定性"需要拆解成融资承诺链;50亿意向金是"排他时间"的价格,但也会抬高解释成本;我们的优势不是钱,是可过审结构;CNN与新闻资产必须剥离或托管,不能带进主交易。
Ethan听完只问了一个问题:"最坏情况下,我们怎么体面地退出?"
房间安静了一秒。
我开口,用昨晚写的那套"失败路径"回答:"退出不是一句'撤',而是预先设计的触发条件:若在某一时间窗内监管提出不可接受的控制权要求、或要求的剥离范围超过红线,自动进入替代方案——只做内容授权与商业合作,不进入股权控制;同时保留后续重新谈判的优先权。"
Ethan点头:"好。字节内部最怕的不是失败,是失败后变成政治笑话。"
林总接上:"所以我们不会赌窗口,只做可解释的结构。"
陈玥看向我:"你那份'可验证点清单',今晚能不能升级到'质询库2.0'?我们要给国内同步,免得口径漂。"
我应下:"今晚。"
会议结束前,Ethan补了一句,像把子弹发到枪膛里:"黑石那边,如果要谈,就不是'请他们帮忙'。要把他们放到他们喜欢的位置:美国治理的门神。让他们愿意站在台前。"
下午一点,黑石。
黑石的会议室比想象中更"无装饰":墙上几乎没有画,桌面干净得像不会留下任何证据。对面坐的是合伙人级别的人,名叫Mark,握手很有力量,但眼神更像审计。
他一上来就问:"你们想让我扮演什么角色?"
林总没绕,直接把"Americanness"框架摊开:"台前控股方。董事会多数席位提名权。敏感岗位任免权。数据托管与第三方审计机制由你们认可的美国机构执行。TikTok只做商业合作方。"
Mark翻得很快,翻到我写的"优先权加里程碑条款"时停了一下:"你们为什么不写独家?"
我答:"独家会触发'锁死生态'的联想,也会提高监管的解释成本。里程碑意味着可控、可撤、可审计。"
Mark抬眼看我:"你很年轻,但你写得像被质询过。"
我没接夸,反而问回去一个更实用的问题:"如果国会把它定义成'中国控制美国媒体',黑石愿意怎么回应?"
Mark笑了一下,很短:"我不会替任何人背锅。但如果结构足够干净,我可以替'美国治理'背书。"
林总点头:"这就够了。"
Mark把资料合上,给了第一句真正有分量的话:"价格不是第一问题。控制权定义、退出机制、新闻资产剥离、数据审计——这些你们写得对。但你们缺一个东西:对华纳董事会的'可执行承诺函'样式。他们不看愿景,他们看你能不能签。"
林总立刻顺势:"我们今晚出草案,明早给你们过一遍。"
Mark看了看表:"24小时。"
这两个字落地,我肩膀里的紧张感反而松了一点——最怕的不是难,是没人愿意给时间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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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六点四十,回酒店。
电梯上升的时候,我才发现自己一整天几乎没吃东西。胃里空得发酸,但脑子很亮。
回到房间,我刚把电脑打开,林总的消息就来了:"两小时后我房间。带三份:承诺函草案、质询库2.0、以及一页'资金链脆弱点'更新。"
我盯着那条消息,突然想起昨晚飞机上那句"睡够"。在这里,"睡够"是一种奢侈品。
我把水灌下去,开始敲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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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十点一刻,林总房间。
林总房间的灯只开了一盏,桌上铺着一堆纸,像一张小型战情室。她看完我写的承诺函草案,第一句话不是改条款,是改语气:"别写'我们保证'。写'我们承诺接受以下约束'。保证是态度,约束是证据。"
她用笔在纸上圈出一段我写得太"工程"的话:"这里写'数据只存在境外'——删掉。改成'数据留在美国,由美国实体管理'。任何一句让人联想到'出境'的词都别给。"
我点头,迅速改。
她翻到"资金链脆弱点"那页,问得很平:"Netflix那400亿质押贷款,最脆的点是什么?"
我把清单往前推:质押资产价格波动触发追加保证金;承诺函撤销条件与监管拖延的耦合;银团对"监管不确定性"的风险加价;以及50亿意向金对董事会解释成本的反噬。
林总看完,终于说了一句像奖励的话:"现在像样了。"
她合上文件,抬眼看我:"明天,我们开始接触华纳的'听众'——不是董事会本人,是他们周围的顾问群。每一个人都是一道门。"
我嗓子发干:"他们会怎么质询?"
林总没有安慰,直接把现实砸下来:"他们会问你:你是谁,你凭什么,你拿什么证明你不是来制造麻烦的。所以明天你少说话,多递出'可签字的约束'。"
她停了停,像补上一句人话,但依旧很轻:"清风,继续推没问题。但别推到把自己推散了。"
我一怔,点头:"明白。"
林总把灯调暗一点,像结束一段战术会:"回去睡四小时。闹钟我也设了。明天六点半起。"
门合上时,我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。
不是害怕。是那种越来越接近桌子中心时,身体自动进入的战备反应。
我回到房间,把电脑合上,脑子里最后浮现的不是800亿,不是Netflix,不是迪士尼——而是Mark那句"24小时"。
在美国,机会不是"等来的"。是别人愿意给你一个时间窗,而我必须在窗关闭前,把文件写到能落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