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叠纪 五
Jamie 没有多余的铺垫。他只是听完这句话,他听完谢老师的话,点了点头,然后说了一句很简单的话:“那我给你们看一下我们现在做到哪一步了。”
他从背包里拿出电脑,接上一个便携投影仪。
动作很熟练,不像是在向投资人路演,更像是在实验室例会上,准备向导师汇报这一周的进度。
灯光被关掉一半,投影落在白墙上。
第一页 PPT 出来,是复杂的结构示意图、未经过滤的原始材料参数、密密麻麻的曲线和一串长得吓人的公式。
我盯着看了三秒。
然后非常诚实地意识到——
我开始听不懂了。
不是那种“稍微努力一下就能跟上”的不懂。
而是——
所有的词汇、逻辑推演、假设前提、验证路径,全都不在我习惯的金融认知坐标系里。
说实话,我努力去听了。我想抓住一点熟悉的锚点。
比如:
“良率提升 X%”
“成本降低 Y%”
“误差区间收敛”
可这些词,很快又被更具体、更微观的内容吞没:
某种工艺窗口在纳秒级的不可逆性;
某个核心材料在极端低温下的相变逻辑;
为什么上周那次失败的实验,反而排除了一个关键干扰项。
我虽然听不懂具体的,但我能听出他们在讲真问题。
不是为了好看,不是为了讲故事给外行听。
而是那种——只有真正没日没夜卡在实验台前的人,才会在意的、带着血肉和灰尘的细节。
我下意识看了一眼身边的林曼。
她没有低头看手机,也没有走神。
她甚至没有试图装作一副“我听懂了”的样子频频点头。
她只是安静地看着投影,偶尔看向 Jamie,偶尔看向师兄。
在他们说到关键节点、语气变得激昂或者迟疑的时候,她的眼神会短暂地停住。
不是因为她懂每一个技术点。
而是因为——她在判断他们是否诚实。
这是一种我很熟悉的判断方式。
PPT 翻到中段的时候,Jamie 停了一下。
“这里逻辑可能有点绕,”他说,“我说慢一点。”
我苦笑了一下,心里想着:
这真不是慢的问题,是我压根没装这套语言包。
但奇怪的是,我并不感到焦虑。
在以往的项目会上,如果听不懂,我会恐慌,觉得失去了对标的的控制权。但此刻,我反而有一种很清晰的感觉:
如果有一天我能完全听懂这套东西,
那我大概也不该坐在这张桌子上了。
因为这意味着——
我开始傲慢地以为自己“什么都懂”,开始试图指导内行了。
谢老师这时插了一句话。
不是解释给我听,
而是替 Jamie 把一句过于学术的结论,翻译成一句人话。
“他的意思是,”谢老师看着我们,“这条路现在最大的问题,不是能不能做出来。”
“而是——一旦做出来,它对现有的工业体系是‘不舒服的’。因为它太新,没有配套,没有标准。”
我这才真正听懂了一点。
不是技术本身,
而是它在现实世界落地的阻力。
林曼点了点头,终于开口:
“所以你们现在,不是缺钱。”
“是缺时间,和一个能容忍这种‘不舒服’、愿意陪你们等配套跟上来的环境。”
Jamie 看了她一眼,没有犹豫:
“对。”
那一刻,我忽然意识到——
我今天坐在这里,并不是为了听懂 PPT 上的每一个公式。
而是为了确认一件事:
他们不是在等一个能把故事讲圆、帮他们圈钱的人。
他们是在等一个,愿意在故事还没法讲、甚至可能讲不下去的时候,先不催他们的人。
PPT 继续翻页。
我继续听不懂。
但我第一次,对“听不懂”这件事,感到非常安心。
因为这说明——
这张桌子上,每个人都站在了自己该站的位置上。
而这,比任何勉强的“听懂”,都要重要得多。
吃完饭后,林曼还在和师兄询问一些团队磨合上的细节问题,我起身出去上厕所,顺便去前台结账。结果被告知,那桌的谢先生已经买过单了。
我推开饭店厚重的门帘,看到谢老师正站在门口抽烟。
饭店门口的雪被踩得有点脏,路灯昏黄,把他吐出的烟雾照得发白。
谢老师站在风口里,西装扣子解开了一颗,整个人比在饭桌上松弛了一点,但眼神反而更锋利。
看到我出来,他招了招手。
我走过去。
“看不出来啊,”他看着我,语气带着点调侃,“当年上我课坐在第一排睡觉那个小家伙,现在已经这么厉害了。”
我刚想谦虚两句,他的目光突然一冷,没有任何过渡。
“许清风。”
“选择投这个项目的人,要么是无敌的傻子,要么是眼红的赌徒。”
他盯着我的眼睛,声音低沉:
“赌徒金融界不缺,遍地都是。傻子倒是很少见。你是哪一种?”
那一瞬间,我脑子里闪过的不是辩解,也不是哪怕一丝一毫的职业姿态。而是一个很现实的念头——这道题,如果答得太聪明、太圆滑,就全错了。
我看着他,反而笑了一下。
“老师,”我说,“如果是赌徒,我不会选这张桌子。”
他没打断,只是看着我,烟灰掉了一截。
“赌徒要的是赔率清楚、退出路径明确,最好明年就能报材料。”我继续说,“这个项目,两样都没有。”
“那就是傻子?”他冷声反问。
我摇了摇头。
“傻子是不算后果的。”我说,语气很平,“可我们算得很清楚——三到五年没有结果,钱可能一分回不来,甚至连个‘失败案例’都未必有人愿意公开承认。”
他眯起眼睛。
“那你图什么?”
我沉默了一秒,然后很诚实地回答:
“图一件事没被提前判死刑。”
这句话说出口,连我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不是因为它多漂亮,而是因为它太不像金融语言了。
谢老师没有立刻反驳。
他抽完那口烟,慢慢吐出来,白雾在冷空气里散开。
“你知道你这句话,”他说,“在金融圈里,等价于什么吗?”
“知道。”我点头,“等价于——我愿意为一条未经验证的路径,承担被嘲笑的风险。”
他低头看了我一眼,忽然笑了一下。
不是讥讽,也不是认可,而是一种很复杂的、老师终于看到学生长大了的表情。
“你还是那么不讨巧。”他说。
我笑了笑:“上课的时候就是。”
他把烟头按灭在垃圾桶边缘,语气缓了下来,但依旧很直:
“我再问你一次。”
“你觉得这个项目,成功概率有多大?”
我没有给数字。
“如果只看技术,概率不低。”我说,“如果看环境,看现在的资本寒冬,很低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站进来?”
我想了想,回答得更慢了一点:
“因为如果连这种项目都没人愿意站进来,那这个环境只会越来越‘合理’,但也越来越窄。”
谢老师盯着我看了几秒。
那几秒钟里,他像是在重新把我,从“光华毕业生”、“中金VP”、“项目对手方”这些标签里,一层层剥出来。
最后他说了一句很轻的话:
“你不是傻子。”
我没接。
“你也不是赌徒。”他补了一句。
我这才抬头看他。
“你更像那种,”他说,“知道这条路大概率不好走,但如果没人走,你会觉得自己也有责任的人。”
风有点冷,刮在脸上生疼。
我突然意识到,这句话,可能是他今晚对我最高的评价。
“不过我得提醒你一件事。”他重新严肃起来,“你们这种人,在金融行业里,很容易被两头嫌。”
“嫌慢,嫌笨,嫌不够‘锋利’。”
我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来?”
我笑了笑,没有再绕弯子:
“因为我不太想,有一天回头看,发现自己这一辈子,只负责把热钱送到更热的地方。”
谢老师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什么了。
最后,他拍了拍我的肩膀,力道不重,却很实在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至少现在,你不是我最担心的那种学生。”
他转身准备回饭店,走了两步,又停了一下,侧过身看着我:
“但记住——真正的傻子,往往不是站进去的人。”
“而是站进去了,却开始骗自己‘一定会赢’的人。”
我点头,神色郑重。
“这点,我会盯着自己。”我说。
他看了我一眼,没再多说,推门回了饭店。
我站在雪里,呼出一口白气。
这一刻,我忽然很清楚——刚才那道问题,没有标准答案。
但至少,我给出了一个我愿意对未来负责的答案。
而这件事,在金融行业里,比“聪明”,要罕见得多。
就在我也准备转身回去的时候,身后突然飘来一句话。
“看样子你遇到了一个不错的领导。”
声音不大,被风一吹,几乎要散进夜色里。
“只是,”谢老师并没有看我,他背对着我,声音有些飘渺,“希望你以后不要后悔你的第一个领导是她。”
“这条路,不好走。”
那句话像是随口一丢,却精准地砸在了我心上。
我站在原地,没有立刻回头去看他。雪落在肩上,很快化开,凉意顺着衣料贴进来,让人异常清醒。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。
这三个字,说得不快,也不急着显得笃定。
谢老师脚步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“你知道什么?”他问。
我想了想,才回答:
“我知道这条路不好走。”
“也知道,跟着她走,大概率不会是最省力、最讨喜、最快被奖励的那条。”
我看着他的背影。
“但我不太担心后悔这件事。”
他这次转过身来看我了,目光锐利,却没有刚才的审视。
“为什么?”
我没有立刻回答。因为真正的答案,不太适合用“逻辑”讲。
“因为如果有一天我后悔,”我慢慢说,“那大概率不是因为这条路太难。”
“而是因为——我后来走到了一条更容易的路,却发现自己已经不太认得,当初那个愿意选难一点的人了。”
风吹过来,路灯下的雪打着旋。
谢老师看着我,眼神里那点锋利慢慢收了回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很老派、也很真实的复杂情绪。
“你确实遇到了一个不错的领导。”他说,“她教你的东西,不会立刻变现。”
“但会在你走错路之前,先让你觉得别扭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像是在斟酌接下来这句话该不该说。
最后还是说了:
“很多人,一辈子都没遇到过这种‘别扭’。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在随波逐流。”
我点头。
“所以我不敢轻易后悔。”我说,“太奢侈了。”
他笑了一下,很短,很轻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那至少现在,你是清醒的。”
“至于以后——”他摆了摆手,“那是你自己的债。”
说完这句话,他真的转身走了,推门进了那片喧嚣的暖气里。
这一次,没有再回头。
我站在原地,雪落在鞋尖,慢慢积起一小片白。
饭店里传来模糊的说话声,还有林曼偶尔低低的回应。灯光透过起雾的玻璃窗,把里面的人影照得温暖而真实。
我忽然意识到——
刚才那句“希望你以后不要后悔”,并不是警告。
而是一种,只有真正走过那条路、吃过那种苦的人,才会给出的祝福。
我深吸了一口气,拍掉肩上的雪,推门回到饭店。
热气扑面而来。
林曼正抬头看我,眼神一如既往地平静。
我坐回座位,没有提门口的对话。
也不需要提。
因为有些选择,从你站到那个人身边的那一刻起,就已经写进了你接下来很长一段路里。
而我此刻,很确定一件事——
这条路,确实不好走。
但至少,我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上来的。
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