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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叠纪 三

我今晚会去约那个学长,但是我不想和他聊金融聊市场和回报,我熟悉那个学长,他是纯粹的人。今晚我会去约那个师兄。但我不想和他聊金融,不想聊二级市场反馈,也不想聊回报倍数。”
我踩着地上的积雪,发出嘎吱嘎吱的轻响。
“我了解他,那种人是纯粹的理想主义者,也是某种意义上的‘洁癖’患者。一旦闻到钱味儿,他会把自己关起来。”
说到这儿,我停顿了一下,转头看向身边的林曼:
还有就是,我想如果见面的话,曼姐要不要一起去,曼姐长得好看,对理工科学长杀伤力可大了。如果见面,曼姐你跟我一起去吧。

 

曼姐先是愣了一下,随即看了我一眼,那一眼很复杂—
“为什么?”
“战略威慑。”我一本正经地胡扯,“根据我的经验,对于这种常年待在实验室面对冷冰冰仪器的理工男来说,曼姐你的……‘视觉冲击力’,是核武器级别的。”
林曼脚下的步子顿了一下。
她侧过脸看我,眼神非常复杂。像是一台精密的扫描仪,正在这一秒钟内分析这句话的成分—像是在判断这句话里,有多少是玩笑,多少是认真的判断。

究竟是下属的僭越,男人的恭维,还是单纯为了项目推进的玩笑。

然后她轻轻“随后,她轻轻“啧”了一声。
你这后半句,许清风,她说,她语气凉凉的,要是放在公司里,我已经可以当场记你一次不当言论了。刚才这半句话,要是放在办公室里,我已经可以让合规部给你发警告信了。


我立刻举手投降,我立刻举起双手,做出投降的姿势,笑得很干净:“那我这是私下汇报,不进系统。所以我这是非正式场合的私下汇报,不进OA系统。
她没接这个梗,而是把注意力,稳稳地落回前半句。

也没有真的生气。她只是把目光从我脸上移开,稳稳地落回了我刚才说的前半句逻辑上。

你不想聊金融、不想聊金融、不聊市场、不聊回报。”她重复了一遍,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排比,这个选择是对的。这个切入点是对的。


我有点意外:“你不觉得这样效率低吗?”

我故意问,“不直接谈估值,怎么谈合作?”
“恰恰相反。”她说,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,遮住下巴,“这是最高效的方式。”


她停下脚步,站在雪里,语气认真了起来:

她放慢了脚步,高跟鞋在雪地上踩出清晰的印记。

真正好的科研型创始人,对金融语言有天然的免疫。真正顶级的科研型创始人,对金融语言有一种天然的生理性排斥。


你一旦一开口就是估值、赛道、退出,

他脑子里会立刻帮你贴标签。你一旦张嘴就是赛道、风口、退出机制,他脑子里会立刻启动防御机制,顺便给你贴个标签。


她看着我:

她转头看我,眼神冷峻:

哦,这又是一个想把我项目,

折算成 PPT 页数的人。这又是一个想把我的半辈子心血,折算成几页PPT去圈钱的人’。


而一旦这个标签贴上,

你后面再说什么,

他都会下意识防御。一旦这个标签贴死,后面你说得再天花板乱坠,他都听不进去。因为在他眼里,你不是同类,你是掠夺者。


我点头。

我深以为然地点头。

你现在要做的,所以你现在的策略是对的。”她继续说,“不是让他觉得你‘不要试图在他面前装‘专业’,你的金融专业在他眼里一文不值。


而是让他觉得—你要做的是让他觉得—

你听得懂他在说什么,

而且不是为了用。”

 

至于最后那句。


她没有立刻接。


走了几步,她才像是顺手丢回来一句:


“至于你邀请我一起去—你听得懂他在说什么。而且,你对他的技术感兴趣,不是为了拿去卖,而是真的觉得它——”


她停顿了一下,选了一个词:
你确定不是为了,

给自己加一层心理安全感?很美。


我一愣,随即笑了:至于我刚才那句关于“视觉冲击力”的邀请,她没有立刻回应。
我们又沉默地走出了十几米,穿过一个路口,她才像是顺手把那个话题捡了起来:
可能有一点。至于你让我一起去——
她目视前方:
“你确定是为了我的‘杀伤力’,而不是为了给你自己加一层心理安全感?”
被戳穿了。
我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,呼出一团白气:“可能……有一点吧。毕竟这项目太飘,有你在,我心里有底。”
她看着我,眼神很平,却没有拒绝。

没有拒绝。

“我可以去。”她说,她说。
但,但有三章约法。


“第一,我不负责‘好看’,别指望我用性别优势去换取什么。


“第二,我不开任何金融话题。我不开启任何金融话题,全程只做听众。


“第三,”她顿了一下,“如果他问你我是干嘛的—如果他问起我是谁——”


我会说你只是一个,

对技术路线感兴趣的同事。我就说你是一个对这条技术路线同样痴迷的同事。我立马接话。

我立马接话,求生欲极强。

她这才笑了一下,很淡:

林曼这才笑了一下,极淡,转瞬即逝。

“你知道吗,清风。”


真正能让理工科的人放下戒心的,从来不是漂亮。真正能让那帮搞技术的人放下戒心的,从来不是漂亮的脸蛋。


“是——有人终于愿意,不急着把他的人生,压缩成一个回报曲线。终于有人愿意,不急着把他们的人生,压缩成一条陡峭的回报曲线。

她抬头看了一眼雪色里的城市。


她停下脚步,抬头看了一眼被霓虹灯染成暗红色的城市夜空。
“如果这件事真要成,第一步,不该发生在会议室。绝不该发生在铺着地毯的会议室里。


“而该发生在——一张没有 PPT、没有时钟、一张没有PPT、没有倒计时、没有‘下一步安排’的桌子旁。下一步行动计划’的破桌子旁。


她转头看我:

她转头看我,命令下达得很清晰:
你去约吧。去约吧。


“时间、地点你定了告诉我。”

 


我点点头,然后跟了一句:正准备答应,但鬼使神差地,我又补了一句:
不负责好看也好看呀,你又否认不了。但不负责好看……也还是好看啊,这个客观事实,曼姐你也否认不了。

我那句话说得很随意,像是顺嘴一接,说完自己都觉得有点欠。


曼姐脚步停了一下。

真的只停了一下。

这句话说得很随意,像是顺嘴一秃噜。说完我自己都觉得稍微有点“欠”,心跳快了两拍。
林曼的脚步停住了。
真的只停了一瞬。
然后她侧过头看我,眼神里那点锋利被雪光一衬,反而显得很清亮。

身后的车灯扫过,她眼底那点平日里用来武装自己的锋利,被雪光一衬,反而显得格外清亮透彻。
“你现在这个状态,”她慢慢地说,声音听不出喜怒,已经开始在试探我绩效考核的边界了。已经开始在试探我作为Leader的边界了。


我立刻举手,笑得坦荡:我立刻再次举手,笑得比刚才更坦荡:“投降,林总。我不说了。


她看了我两秒,忽然轻轻笑了一声。

她看了我两秒。

不是警告的笑,

也不是纵容的笑,

忽然,她轻轻笑了一声。
不是那种谈判桌上警告对手的冷笑,也不是对下属不知天高地厚的纵容。
更像是——

被年轻人的笨拙真诚碰了一下。

被年轻人的某种笨拙的真诚,轻轻撞了一下腰。
“你这句话,”她说,“要是换个心思不正的人说,要是换个心思不正、想走捷径的人说,我已经转身走了。”


我点头,很干脆:收起笑容,很认真:“所以我才敢说。因为我知道你知道我是什么人。


她收回视线,继续往前走,

大衣的衣摆在风里微微扬起。
等哪一天你开始为了留在一个场合,而刻意用这种话去换取情绪价值,等哪一天,你开始为了留在一个局里,或者为了搞定某个客户,而刻意用这种话去提供情绪价值——那才是真的危险。”


我没反驳,只是认真地点了点头。

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。

“不过,”
她又补了一句,像是给这段对话一个不那么严肃的落点,声音很轻,像是给这段雪夜里的对话,画一个不那么严肃的句号。
“你有一句话没说错。”

我抬眼。


我抬眼看她的背影。
“确实否认不了。”她说。


语气很平,甚至有点懒得争。

我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
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自信,甚至有点懒得谦虚。

我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,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去联系你那个学长吧。去联系你那个师兄吧。她说,她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,“别太快,也别太用力。”


“就当是——你们终于有机会,认真聊一次他真正关心的事情。既然这个冬天这么冷,不如找个暖和的地方,认真聊一次他真正关心的事。


我点头:我应了一声:“好。”


她走在我前面半步,背影很稳。

步伐依旧很稳,脊背挺直。
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

她之所以能在这个行业里站这么久,
林曼之所以能在这个嗜血的行业里站这么久,还不被异化,不是因为她拒绝人性里的温度。

而是因为她知道温度该出现在哪里,又该在什么时候收回。


而是因为她比谁都清楚,那点珍贵的温度该在什么时候给出来,又该在什么时候,得体地收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