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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叠纪 九

三叠纪·九


永利带来的那场金融风暴还在持续,像一块反复回卷的铁皮,刮着每个人的神经。会议室的玻璃门一开一合,合规、法务、财务轮番进出,语气永远平整,字句永远精准:风险敞口、补充披露、对赌条款、触发条件。所有人都在找一根能抓住的扶手,哪怕扶手只是一串可供追责的邮件抄送名单。


就是在这种背景噪声里,Jessica给我发来一张图片。


我第一眼没看懂。屏幕上像一条电弧,也像一束闪光被拍坏了焦点,边缘发虚,亮得不讲道理。我盯了两秒,还是无法把它和任何一种正常的设备状态对应起来,只好回了她一个问号。


她的回复很短。


“今天原型机第一次点亮成功了。”


我手指悬在屏幕上,停了半拍,像怕自己一碰,那个“点亮成功”就会变成误读。她没有感叹号,没有“终于”,也没有“我们做到了”。Jessica向来如此,奇迹在她那里只是实验记录里的一个状态量。


可我的心跳还是一下子撞上来,胸腔里响了两声。我差点从椅子上弹起,又硬生生压住,只是呼吸变得急了一点。嘴角怎么都收不住,我只好假装在咬牙思考,低头把那张图点开。


放大。


再放大。


画面依旧糊,糊得像故意不让外行看懂。可越看越顺眼——那道“电弧”不是噪点,是一种带着秩序的亮,它不漂亮,不讨好,不像舞台灯,更不像PPT的特效。它像是某种第一次被允许存在的证据:一条本来不该闭合的回路,终于闭合了。


我忍不住回她:“你拍照怎么能这么糊……但恭喜,真的恭喜。明天能不能补一张清晰的?最好带上时间戳和测试条件。”


消息发出去的一瞬间,我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自动切回“工作模式”了。兴奋归兴奋,证据链还是要的。


她过了十几秒回:“可以。今天只是点亮。明天跑稳定性。”


我盯着“只是点亮”四个字,笑出了一声。外面永利的风暴在卷,问询、切割、甩锅一波接一波;而同一条时间线上,有人把灯点亮了。不是故事的灯,是设备的灯。


我把那张糊图保存到本地,文件名改得规规矩矩:Triassic_proto_first_light_YYYYMMDD.jpg。然后抬头,去看曼姐的工位。


她还在忙。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表格像一片冷静的雪,手机夹在键盘和掌心之间,她的肩膀线条紧得很。脸上没有任何“世界变好”的迹象,连皱眉的幅度都像是提前计算过。


我没开口解释,只给她发了一张图,什么也没说。


几乎就是下一秒,她从椅子里站起来。椅轮在地毯上摩擦出一声很短的响,她人已经绕过隔板,小跑到我旁边,声音压得很低,却像刀一样利落:“推掉所有事。我们今天去一趟三叠纪。”


我愣了半拍:“现在?”


“现在。”她的目光在我手机屏幕上停了一瞬,又移开,像不需要再确认第二次,“你带电脑,最新的实验周报也带上。我开车。”


我还没来得及把那句“永利那边……”说出口,她已经拨通电话,语速很快,语气平铺直叙,像在裁切一块多余的布:“合规那边我发说明,今天现场核验,不解释细节。会议全部顺延,能推的推,推不了的我来扛。”


她挂断电话,伸手从衣架上取外套。动作干净,袖口一折,衣服就搭在臂弯里。她没催我,但站在过道里等,那眼神像写着三个字:别磨蹭。


我抓起电脑包跟上她。穿过工位区时,几道目光抬起来,落在我们身上,带着习惯性的探测:是出事,还是成了。两种好奇其实长得差不多。曼姐没解释,我也没解释。


电梯门合上,四周突然安静下来。金属镜面映出我们两个的影子,她的脸色仍然冷静,只是呼吸比平时深一点。她低声说:“永利那场风暴,让所有人都在找‘可控’。”


我没接话。车库里冷风一口一口灌进来,车门关上的声音把外界隔开。车开出地库,冬天的天色压得很低,路面反光,城市的噪音在玻璃外面翻滚。车里却很安静,那张糊得离谱的照片躺在我屏幕上,像一粒小小的火种。


我终于没忍住,问她:“你咋知道这就是点亮成功?我可啥也没说。我当时还以为是哪里灯坏了。”


曼姐扭头看我,笑了一下。那笑很轻,甚至有点调皮,像她终于逮到一个能让我失态的缝隙:“难道你不知道我本科是清华物理系的吗?”


我嘴巴张到最大,一时间连“哦”都发不出来。怎么也没法把她和Jessica那种人联系在一起——那种把情绪藏进数据里,把世界压扁成曲线的人。


她看着我的表情,笑意更明显了点:“你这是什么脸?”


“太……难想象了。”我终于找回声音,“你在我脑子里一直是曼姐这种人。不是……那种人。”


“哪种人?”她挑了下眉。


“就,实验室那种。”我赶紧补救,“只相信实验,对世界的耐心都给了曲线和记录。”


她把目光移回前方,手指在方向盘边缘轻轻敲了一下,像在回忆一种熟悉的节奏:“我就是从那种世界里出来的。”


她说得很淡:“做过实验。熬过夜。也经历过第一次点亮。”


我侧头看她。车窗上映着她的侧脸,线条干净,眼神里有一种我以前只在她处理合同、处理人心时见过的确定。她像随口一说,却把我脑子里某个拼图按回了位置。


“所以你一眼就知道?”我问。


“那种光不漂亮。”她说,“外行觉得像故障,做过的人知道它意味着系统第一次闭环。你那张糊图,边缘的噪、中心的亮度分布、拖影的方向——不是坏灯能拍出来的。”


她说完,停了半秒,又补了一句,像把我从惊讶里拽回现实:“而且你把图发给我,什么都没说。你以为你在装冷静,其实你在确认。”


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反驳,只能笑了一下。曼姐也笑,笑完又恢复成她平常的样子,语气干脆:“走吧,别让他们收拾现场。”


三叠纪的实验室比我想象中暗。不是刻意营造氛围的暗,而是为了让那团光更干净、不被杂散光污染的暗。空气里有一点金属和清洁剂混在一起的味道,墙上贴着密密麻麻的安全标识,桌面上是线缆、夹具、探头,还有一排我叫不出型号的仪器。所有东西都很“丑”,很实用,很不浪漫。


可就在那片不浪漫里,一个“三叠纪”的logo悬在半空中,缓慢旋转。


真的悬着。


没有屏幕,没有支架,没有任何能一眼看见的装置。它像是空气里被挖出一个看不见的轨道,logo就沿着轨道走,边缘有细微的抖动——不是瑕疵,是物理在提醒你:这不是动画,不是投影,不是渲染。


我站在门口,喉咙发紧,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。PPT里看过无数次原理和装置,电离空气、等离子体发光、空间体素……那些词在脑子里都只是概念。可这一眼看到,概念突然有了重量。


我终于明白“电离空气的显示原理”是什么意思——不是靠材料,不是靠颗粒,是空气本身被迫成为发光介质。你看到的是光,感到的却是某种力量:有人在精准地控制一团本来不该被控制的东西。


我下意识伸出手,又在半路停住,指尖悬在那团光旁边不到一拳的距离,怕碰到什么,怕自己太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外行。


曼姐站在我身侧,没说话。她的目光落在那团光上,停得很稳,像是在读一个不用翻译的结果。


好久不见的肖邦站在logo旁。他比上次瘦了一圈,眼神却更沉。没有欢迎词,没有路演口号,他像个在确认设备状态的人,站在自己的作品边缘,给它留出足够的空间。


他伸出两根手指,轻轻捏住空气,像捏住一片不存在的薄膜,然后在半空中划了一下。


logo跟着转动了。


不是“看起来像跟着转动”,而是那团光的姿态、角度、旋转轴都随之改变,像被他真的“摸”到了一样,沿着那条看不见的轨道转过去,停住,再缓慢回正。


那一瞬间,我才真正被击中。


不是“亮”,而是“可控”。


旁边那个去年刚毕业的学弟站得很近,旁边学弟站得很近,眼圈红得发亮。现在他也在带着新的毕业生,他抬手抹了一下眼泪,动作很快,像怕被看见,可他擦完也没走,反而盯着那团光看得更用力,像在把这一幕刻进眼底。我没有笑他。在这种地方,没人会笑——因为每个人都知道那眼泪从哪里来:从无数次失败、无数个通宵、无数次复现里来。


Jessica站在设备旁边,表情依旧平。她的指尖一直停在某个开关附近,像一只随时准备收回力量的手,不是紧张,是习惯性的警惕:这东西还脆,任何一步都得尊重它的边界。


我忽然有点想笑,又笑不出来。我在金融里见过太多“故事”:同一组数据能讲出三种结论,同一份合同能包装成四种未来。但眼前这一团光不需要任何故事,它悬在那里,旋转在那里,听你的手势在那里。它把所有语言都逼退,只留下事实本身。


我听见自己低声说了一句,像是自言自语:“他们搞科研的,是真的不会讲故事。”


曼姐侧过头看我,眼里有一点点笑意,却没接话。她只是把目光重新放回那团光上,像在替我把那句话改得更准确一点:不是不会讲,是不屑讲。


肖邦收回手,站得离那团光更近了一点,语气平静得像在报测试记录:“第一次点亮只是开始。下一步是稳定性、寿命、噪声,还有可重复的交互。”


他说完,停了一秒,像给“人类情绪”留出一小格空间:“但今天,可以记一下。”


我看着那团悬浮的logo,突然觉得喉咙更紧了。我没说“感动”,也没说“震撼”。我只是把那张糊得离谱的照片从相册里翻出来,又看了一眼。它依旧糊,糊得像笑话。


可我现在知道了,那个笑话背后,是真正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