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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叠纪 二

“曼姐,你不爱追热点追情绪,为什么会进入金融行业呢?”

我知道曼姐收益率稳定得一塌糊涂,但是她绝对不是投资者喜欢的那种类型。

我这个问题问出口,其实并不轻。


不是好奇,

更像是一种确认——

确认她是不是一直都知道,

自己在一个并不完全适合自己的地方。


曼姐没有立刻回答。


她把咖啡杯转了半圈,杯壁上那点水痕慢慢滑下来。窗外的雪还在下,像是刻意给了她一点可以停顿的时间。


“你说得没错。”她终于开口,语气很平,“我确实不是投资者最喜欢的那种经理。”


她抬眼看我,眼神里没有自嘲,也没有防御。


“我不擅长讲‘一定会发生’的故事。”

“也不太愿意把概率,说成确定性。”


她顿了一下,像是在选一个不那么标准答案的说法。


“但你要知道一件事。”

“金融行业,不只有一种人能活下来。”


我没插话。


“我进这行的时候,也以为这是个逐利的行业。”她说,“后来发现,它更准确的描述是——配置命运的行业。”


这句话让我心里轻轻震了一下。


“你以为你在配置资金。”

“但慢慢你会发现,你其实在决定——

哪些事情有机会发生,

哪些事情被饿死在时间里。”


她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夹——那家初创公司的资料。


“科研、制造、基础设施、甚至人本身,

都需要一种东西,

才能从‘可能性’走到‘现实’。”


“那就是——被允许存在足够久。”


她抬头看我:


“我不逐利,不是因为我不在乎钱。”

“而是因为我发现,

单纯追逐利润,

会让我越来越频繁地站在

‘缩短时间’的一边。”


我忽然明白了她“格格不入”的来源。


“所以你选了金融?”我问。


“是。”她点头,“因为只有在金融行业,

你才能同时看到——

人性的贪婪,

制度的惰性,

和现实真正的约束。”


“也只有在这里,

你才有机会,

在不改变规则的前提下,

稍微改变一点流向。”


她笑了一下,很轻:


“听起来很自大,对吧?”


我摇头:“听起来……很孤独。”


她看着我,目光安静了下来。


“是挺孤独的。”她承认,“所以我收益率才‘稳定得一塌糊涂’。”


“我不追最锋利的行情,

也不去证明自己比市场聪明。”


“我只做一件事——

确保自己站在

十年后回看,

还能认得出自己的位置上。”


咖啡已经凉了一点,但没人去动。


“投资者不一定喜欢我,”她说,“但他们需要我。”


“在市场不疯狂的时候,

他们会嫌我慢;

在市场真的出事的时候,

他们会记得——

原来有人,一直没走到最前面。”


她看着我,语气突然认真了一点:


“清风,你刚才问的不是‘我为什么进金融’。”


“你是在问——

你自己以后,会不会变成你讨厌的那种人。”


我没否认。


她把手放在文件夹上,轻轻按了一下。


“如果有一天,你发现自己开始只关心收益率,

却不再关心它是怎么来的——

那你就该走了。”


“但如果你还能像今天这样,

在最热的时候往冷的地方看,

在大家忙着退出的时候,

去看有没有什么值得慢慢养的东西。”


她看着我,语气很笃定:


“那你就已经找到了,

属于你自己的金融理由。”


“我听过一个说法,对人影响最大的其中一个角色就是入职的第一个领导,我的第一个领导是你,我很开心,谢谢你,曼姐。”

 

咖啡店里本来就安静,旁边有人下意识往这边看了一眼,又很快移开。曼姐也愣了一下,显然没想到我会在这个节点,用这么“生活化”的方式把话说出口。


她没立刻回应。


只是看着我,眼神里有一瞬间很复杂的东西——不是惊讶,也不是感动,更像是被突然照了一下。


“你这话,”她缓缓开口,“放在年终总结里说,会显得很会来事。”


我立刻接上,笑得更开了点:“那我特意选了一个没KPI、没绩效、没录音的场合说。”


她失笑,轻轻摇了摇头。


“你知道‘第一个领导’这件事,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?”她问。


我没说话,只等。


“意味着责任。”她说,“而且是那种——没法推给制度、流程、市场的责任。”


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咖啡,又抬头看我:


“你以后会遇到很多比我更厉害的人,

更会赚钱的,

更敢下注的,

更懂得讨好规则的。”


“但如果哪一天你开始怀疑自己,

或者开始觉得这行有点不对劲——”


她停了一下,语气很轻,却很稳:


“你至少会知道,

你不是一开始就这么想的。”


这句话,比任何宏大的教诲都要重。


我喉咙有点紧,但还是笑着说:“那我这算是……被你影响了?”


“算。”她点头,很干脆,

“你身上有些判断,

不是我教你的,

但我如果在一开始就否定它们,

你以后可能就不会再信自己了。”


她看着我,眼神罕见地柔和下来:


“所以你刚才那句‘谢谢’,

我收下。”


“但你要记住一件事。”


我抬头。


“我不是你的方向。”她说,“我只是你刚好在起点时,

站在旁边的人。”


“以后你走得比我远、比我偏、甚至和我完全不一样,

那都是对的。”


她顿了顿,嘴角微微扬了一下:


“只要你别走成那种——

你自己都不好意思承认,是从哪儿出发的样子。”


我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话。

 

她把文件夹重新打开,手指停在那页技术路线图上,没有翻页。


“冷,不等于慢。”

“只是现在还没人替它加速。”


她抬头看我,目光很清醒:


“你说得对,这种东西如果是真的,

在现在这个环境下,

是藏不住的。”


她用的是“如果是真的”,而不是“一旦是真的”。


这不是怀疑,是专业。


“央字头的机构,一旦注意到,

看中的从来不是短期回报,

而是可控性和不可替代性。”

“到那一步,

他们要的就不是‘参与’,

而是统筹。”


她把文件夹合上,声音低了一点:


“而统筹这两个字,

对我们这种人来说,

往往意味着——

连站在场内的资格,

都未必保得住。”


我点头。


“所以窗口期,不是它商业化之前。”我说,“而是它被明确写进国家叙事之前。”


她看了我一眼,眼神里闪过一丝很短的认可。


“对。”

“那之前,

它还是‘项目’、‘公司’、‘尝试’。”

“那之后,

它就变成‘方向’、‘布局’、‘不能失败’。”


她靠回椅背,轻轻呼了一口气:


“而金融市场,

最难赚钱的,

就是‘不能失败’的东西。”


这句话很冷,但极其真实。


我想了想,继续说:


“所以如果要做,

不是追着热钱跑,

而是要——

在它还没被统一口径之前,

先站进去。”


“站进去,”她接过话,“但不能站在最前排。”


“要留退路。”我说。


“要留退路。”她重复了一遍,然后笑了,“你这句话,已经不像新人了。”


她沉默了几秒,终于给出了一个很明确的判断:


“这家公司,

如果要碰,

不是‘投不投’的问题。”


“是——

我们愿不愿意,把一次可能很安静、

但很长的判断,

放在比热闹更前面。”


窗外的雪已经积了一层,路灯下反着白光。


“而且你说得还有一点很重要。”她补了一句,“这种行业,一旦被注意到,

不是你出不起钱的问题。”


“是——

你连‘为什么要你’都来不及回答。”


我笑了一下:“那就得在他们问之前,先把答案写好。”


曼姐看着我,眼神稳得像是终于对齐了某个节奏。


“所以接下来,”她说,“不是找钱,

也不是推故事。”


“是验证三件事。”


她竖起手指:


“第一,那个实验结果,能不能被复现。”

“第二,核心团队里,有没有人能把科研语言翻译成工程语言。”

“第三,”她停了一下,“如果什么都不发生,

它能不能自己活两年。”


我点头,很快。


“只要这三件事站得住,”她说,“就算我们最后什么都没做,

这段判断也值。”


她站起身,把围巾重新绕好。


“走吧。”

“雪大了。”


我跟着她走出咖啡店。


冷空气扑面而来,雪落在肩上,很快化开。


我忽然意识到——

这一次,我们讨论的不是“如何赢”。


而是——

如何在一个越来越拥挤的世界里,

提前站到一块

还没被踩实的地面上。


而那块地,

冷,

窄,

但至少,

还安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