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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叠纪 二

三叠纪 二
“曼姐,你不爱追热点追情绪,为什么会进入金融行业呢?你不爱追热点,也不愿意把情绪变成杠杆,为什么会进金融这一行?

我知道曼姐收益率稳定得一塌糊涂,但是她绝对不是投资者喜欢的那种类型。


我知道曼姐的年化收益率稳定得近乎无聊,波动率低得不像话。在追求Alpha(超额收益)的激进基金经理圈子里,她绝对不是那种能让人肾上腺素飙升的明星。
我这个问题问出口,其实并不轻。

分量并不轻。

不是好奇,

更像是一种确认——

确认她是不是一直都知道,

自己在一个并不完全适合自己的地方。

确认她是不是一直清醒地知道,自己身处于一个与本性格格不入的修罗场。

曼姐没有立刻回答。

林曼没有立刻回答。

她把咖啡杯转了半圈,杯壁上那点水痕慢慢滑下来。她修长的手指捏着咖啡杯的把手,转了半圈,杯壁上干涸的褐色水痕跟着旋转。窗外的雪还在下,像是刻意给了她一点可以停顿的时间。

那种细密的节奏像是某种无声的节拍器,给了她一个合理的停顿空隙。

“你说得没错。”她终于开口,语气很平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一份早已拟好的投委会决议,我确实不是投资者最喜欢的那种经理。我确实不是LP(有限合伙人)最喜欢的那种基金经理。


她抬眼看我,眼神里没有自嘲,也没有防御。

眼神里没有惯常的职业防御,甚至连一丝自嘲都没有。

我不擅长讲‘我不擅长讲那些‘一定会发生’的故事。的宏大叙事。


也不太愿意把概率,说成确定性。也不太愿意为了募资,把只有30%的概率,包装成90%的确定性。


她顿了一下,像是在选一个不那么标准答案的说法。

似乎在脑海中的词库里搜索一个更精准的表达。

但你要知道一件事。但许清风,你要明白一件事。


“金融行业,不只有一种人能活下来。生态位很复杂,不只有嗜血的那一种人能活下来。


我没插话。

我没插话,静静地等着下文。

我进这行的时候,也以为这是个逐利的行业。刚入行的时候,我也以为这就是个纯粹逐利的赌场。”她说,目光有些悠远,后来发现,它更准确的描述是—后来我发现,如果你往深了看,它更准确的定义是——配置命运的行业。”


这句话让我心里轻轻震了一下。

这句话像一颗石子,轻飘飘地投进我心底,却荡开了层层涟漪。

你以为你在配置资金。你以为你在配置资金,在算IRR(内部收益率)。


“但慢慢你会发现,你其实在决定—你每一笔钱投出去,其实都在决定—

哪些事情有机会发生,

哪些事情被饿死在时间里。哪些技术有机会变成产品,哪些人有机会改变世界,而哪些事情……

她声音低了一些,“会被饿死在时间里。”

她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夹—她看了一眼桌上那份蓝色的文件夹—那家初创公司的资料。

那家在寒冬里挣扎的初创公司。

“科研、制造、基础设施、甚至人本身,

都需要一种东西,

基础设施,甚至是一个具体的创业者,都需要一种稀缺资源,才能从‘可能性’可能’走到‘现实’。”


“那就是——被允许存在足够久。”


她抬头看我:

她重新看向我,眼神锐利:

“我不逐利,不是因为我不在乎钱。不是因为我不爱钱,也不是因为我清高。


“而是因为我发现,

单纯追逐利润,

会让我越来越频繁地站在

单纯地追逐短期利润,会逼迫我不得不站在‘缩短时间’的一边。的那一边。那是杀鸡取卵,是透支未来。


我忽然明白了她“我忽然明白了她身上那种长久以来让我感到“格格不入”的来源。

的气质来源。那是一种与当下浮躁周期的错位感。

“所以你选了金融?”我问。


“是。”她点头,“因为只有在金融行业,

你才能同时看到—因为只有在这个离钱最近的地方,你才能最直观地看到—

人性的贪婪,

人性的贪婪、制度的惰性,

和现实真正的约束。以及现实世界真正的硬约束。


也只有在这里,

你才有机会,

在不改变规则的前提下,

也只有掌握了资本的分配权,你才有极其微小的机会,在不破坏游戏规则的前提下,稍微改变一点流向。”


她笑了一下,很轻:

极轻极淡:

“听起来很自大,像是救世主情结,对吧?”


我摇头:我看着她单薄的肩膀,摇了摇头:“听起来……很孤独。”


她看着我,目光安静了下来。

目光里的锋芒慢慢收敛,变得安静下来。

“是挺孤独的。”她承认,她承认得坦荡,“所以我收益率才‘稳定得一塌糊涂’。”


“我不追最锋利的行情,

也不去证明自己比市场聪明。也不去试图证明自己比市场更聪明,那是赌徒做的事。


“我只做一件事——

确保自己站在

十年后回看,

确保自己站在十年后回看,还能认得出自己的位置上。”


咖啡已经凉了一点,但没人去动。

咖啡已经彻底凉了,黑色的液面平静无波。

投资者不一定喜欢我,那些激进的LP不一定喜欢我,”她说,“但他们需要我。”


在市场不疯狂的时候,

他们会嫌我慢;

在市场真的出事的时候,

他们会记得—在牛市疯涨的时候,他们会嫌我慢,嫌我不够狼性;但在市场崩盘、遍地哀鸿的时候,他们会庆幸—

原来有人,一直没走到最前面。原来还有人,一直没走到悬崖边上。


她看着我,语气突然认真了一点:

语气突然郑重了几分:

“清风,你刚才问的不是‘我为什么进金融’。”


“你是在问——

在这个大染缸里泡久了,你自己以后,会不会变成你讨厌的那种人。会不会变成你现在最讨厌的那种人。


我没否认。

被戳中心事,我没否认,只是抿了抿嘴。

她把手放在文件夹上,轻轻按了一下。

她把手掌覆盖在文件夹上,轻轻按实了。

“如果有一天,你发现自己开始只关心收益率,

却不再关心它是怎么来的—你发现自己开始只关心各种Ratio(比率),却不再关心这些数字背后代表的实业逻辑—

那你就该走了。”


“但如果你还能像今天这样,

在最热的时候往冷的地方看,

在大家忙着退出的时候,

去看有没有什么值得慢慢养的东西。在大家都热得发疯的时候往冷的地方看,在所有人忙着套现退出的时候,去想有没有什么种子值得花时间慢慢养。


她看着我,语气很笃定:

语气笃定:

“那你就已经找到了,

属于你自己的金融理由。”


这句话说完,空气里有一种异样的安静。
“我听过一个说法,对人影响最大的其中一个角色就是入职的第一个领导,职场上前三年,对一个人价值观重塑影响最大的,就是带他的第一个领导。”我深吸了一口气,看着她的眼睛,“我的第一个领导是你,我很开心,我很庆幸。谢谢你,曼姐。”

 


咖啡店里本来就安静,旁边有人下意识往这边看了一眼,又很快移开。曼姐也愣了一下,显然没想到我会在这个节点,用这么“生活化”的方式把话说出口。

这句略显突兀的致谢引得隔壁桌的人侧目,但很快又移开了视线。林曼也愣了一下,显然没想到我会跳出工作语境,打出一张这么“感性”的牌。

她没立刻回应。


只是看着我,眼神里有一瞬间很复杂的东西—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很复杂—不是惊讶,也不是感动,更像是被突然照了一下。

不是那种收到恭维的客套,也不是感动的泛滥,更像是在黑暗中独行久了,突然被手电筒照了一下的微怔。

你这话,这话,”她缓缓开口,为了掩饰情绪,故意带了点调侃,放在年终总结里说,会显得很会来事。放在年终360度环评里说,会显得你情商很高,很懂向上管理。


我立刻接上,笑得更开了点:我立刻接住这根抛过来的橄榄枝,笑意更深:那我特意选了一个没KPI、没绩效、没录音的场合说。所以我特意选了一个没KPI考核、没录音笔、没有HR在场的场合说。


她失笑,轻轻摇了摇头。

轻轻摇了摇头,那是一种卸下防备后的真实反应。

“你知道‘第一个领导’这件事,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?”她问。


我没说话,只等。

安静地等待。

“意味着责任。”她说,“而且是那种——没法推给制度、流程、市场的责任。没法推给合规部、风控部或者市场波动的责任。


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咖啡,又抬头看我:

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凉咖啡,又重新抬头看我,目光清亮:

你以后会遇到很多比我更厉害的人,

更会赚钱的,

更敢下注的,

更懂得讨好规则的。你以后会遇到很多比我更厉害的人。更会赚钱的、更敢下注的、更懂得怎么在灰度空间里游走的。


但如果哪一天你开始怀疑自己,

或者开始觉得这行有点不对劲—但如果哪一天,你开始怀疑自己,或者觉得这行烂透了——”


她停了一下,她停顿了一下,语气很轻,却很稳:

却有一种千钧之重的稳:

你至少会知道,

你不是一开始就这么想的。你至少会记得,你不是一开始就那么想的。你也见过这个行业干净的样子。


这句话,比任何宏大的教诲都要重。

比任何关于职业道德的宏大说教都要重,都要入心。

我喉咙有点紧,但还是笑着说:我感觉喉咙有点发紧,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但还是努力维持着轻松的语调:“那我这算是……被你影响了?被你‘洗脑’成功了?


“算。”她点头,很干脆,

干脆利落。
“你身上有些判断,

不是我教你的,

那种近乎直觉的敏感,不是我教出来的。但我如果在一开始就否定它们,

你以后可能就不会再信自己了。逼你去追热点,你以后可能就不会再信自己的直觉了。


她看着我,眼神罕见地柔和下来:

眼神里流露出罕见的、如长姐般的柔和:

“所以你刚才那句‘谢谢’,

我收下。”


“但你要记住一件事。”


我抬头。

我下意识坐直了身体。

“我不是你的方向。”她说,“我只是你刚好在起点时,

站在旁边的人。我只是在你起跑的时候,刚好站在旁边递水的人。


“以后你走得比我远、比我偏、甚至和我完全不一样,

甚至和我选的路完全南辕北辙,那都是对的。”


她顿了顿,嘴角微微扬了一下:

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:

“只要你别走成那种——

你自己都不好意思承认,是从哪儿出发的样子。连你自己都不好意思承认是从哪儿出发的样子。


我点了点头,我郑重地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话。任何回应在这一刻都显得多余。

 

她把文件夹重新打开,手指停在那页技术路线图上,没有翻页。

她重新翻开文件夹,手指悬停在那页复杂的技术路线图上,没有翻页,思绪似乎已经跳跃到了更远的地方。

“冷,不等于慢。”


只是现在还没人替它加速。只是现在还没人替它踩油门。


她抬头看我,目光很清醒:

目光恢复了清醒与理智:

“你说得对,这种东西如果是真的,

在现在这个环境下,

硬科技这种东西,如果是真的——在这个国际环境下,是藏不住的。”


她用的是“如果是真的”,而不是“一旦是真的”。


这不是怀疑,是专业。

这细微的差别,不是怀疑,是作为投资人的专业素养——永远对未验证的事实保持审慎。

央字头的机构,一旦注意到,

看中的从来不是短期回报,

而是可控性和不可替代性。那些‘国家队’的资金,一旦注意到这个领域,看中的从来不是3年5倍的回报率,而是供应链安全、可控性和不可替代性。


到那一步,

他们要的就不是‘到了那一步,他们要的就不是以财务投资人的身份‘参与’

。”
而是统筹。”


她把文件夹合上,声音低了一点:

她合上文件夹,声音压低了一些,带着一种洞悉规则后的冷峻:

而统筹这两个字,

对我们这种人来说,

而‘统筹’这两个字,对我们这种市场化机构来说,往往意味着——

连站在场内的资格,

连站在场内喝汤的资格,都未必保得住。”


我点头。

我点头表示理解。这就是中国市场的特色逻辑。

所以窗口期,不是它商业化之前。所以真正的窗口期,不是它商业化跑通之前。”我说,“而是它被明确写进国家叙事之前。而是它被明确写进国家顶层叙事之前。


她看了我一眼,眼神里闪过一丝很短的认可。

眼神里闪过一丝极短的认可,像是在表扬一个悟性极高的学生。

“对。”


那之前,

在那之前,它还是‘项目’、‘公司’初创公司’、‘尝试’大胆的尝试’。”


那之后,

它就变成‘方向’在那之后,它就变成了‘战略方向’、‘布局’产业布局’、‘不能失败’只许成功’。”


她靠回椅背,轻轻呼了一口气:

轻轻呼出一口气,像是吐出了胸中的积郁:

而金融市场,

而金融市场上,最难赚钱的,

就是‘就是那些被打上‘不能失败’的东西。标签的东西。因为那时候,所有的溢价都已经被政治正确填平了。


这句话很冷,但极其真实。

带着刺骨的真实感。

我想了想,继续说:

顺着她的逻辑推演:

“所以如果要做,

不是追着热钱跑,

就不能追着热钱跑。”
而是要——

在它还没被统一口径之前,

在它还没被统一口径、变成‘正确答案’之前,先站进去。”


“站进去,”她接过话,语速不快,但不能站在最前排。但不能站在最前排当靶子。


“要留退路。”我说。

我补充道。

“要留退路。”她重复了一遍,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,然后笑了,“许清风,你这句话,已经不像新人了。已经不像个只入行一年的新人了。


她沉默了几秒,终于给出了一个很明确的判断:

指尖在桌面上轻点,终于给出了一个明确的战略判断:

“这家公司,

如果要碰,

不是‘核心逻辑不是‘投不投’的问题。


“是——

我们愿不愿意,把一次可能很安静、

但很长的判断,

放在比热闹更前面。把一次可能很漫长、很寂寞的判断,放在比热闹更靠前的位置。


窗外的雪已经积了一层,路灯下反着白光。

窗外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,路灯下反射着清冷的白光。

而且你说得还有一点很重要。而且你说得还有一点很关键。”她补了一句,“这种行业,一旦被注意到,

不是你出不起钱的问题。这种涉及卡脖子的行业,一旦被上面注意到,就不是你出不出得起估值的问题。


“是——

你连‘为什么要你’这个问题,都来不及回答。”


我笑了一下:“那就得在他们问之前,先把答案写好。先把答案写在卷子上。


曼姐看着我,眼神稳得像是终于对齐了某个节奏。

林曼看着我,眼神稳得像是终于找到了同频的节拍。

“所以接下来,”她说,恢复了雷厉风行的作风,不是找钱,

也不是推故事。工作重点不是找钱,也不是推故事给投委会。


“是验证三件事。”


她竖起手指:

她竖起纤细的手指:

“第一,那个实验结果,能不能被复现。能不能被第三方实验室复现。


“第二,核心团队里,有没有人能把科研语言翻译成工程语言。除了科学家,有没有人能把科研语言翻译成工程语言,搞定量产。


“第三,”她停了一下,目光深沉,如果什么都不发生,

它能不能自己活两年。如果什么融资都没发生,它能不能靠自己现在的现金流活过两年。


我点头,很快。

大脑飞速运转:“明白。我去安排尽调。”

“只要这三件事站得住,”她说,“就算我们最后什么都没做,

这段判断也值。就算我们最后因为种种原因没投进去,这段时间的判断也值回票价。


她站起身,把围巾重新绕好。

拿起围巾重新在颈间绕好,动作利落而优雅。

“走吧。”


雪大了。雪大了,回上面那个热烘烘的世界去。


我跟着她走出咖啡店。
一股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,雪花落在肩头,触碰到体温后很快化开。
在这个瞬间,我忽然意识到——
这一次,我们讨论的不再是“如何赢”,不是如何在厮杀中抢下一块蛋糕。
而是——
如何在一个越来越拥挤、越来越喧嚣的世界里,提前站到一块还没被踩实的地面上。
而那块地。
冷,窄,荒凉。
但至少,那里还很安静,能听见雪落下的声音。

我跟着她走出咖啡店。


冷空气扑面而来,雪落在肩上,很快化开。


我忽然意识到——

这一次,我们讨论的不是“如何赢”。


而是——

如何在一个越来越拥挤的世界里,

提前站到一块

还没被踩实的地面上。


而那块地,

冷,

窄,

但至少,

还安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