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叠纪 完
曼姐不在的日子,时间像被谁把齿轮抹了油——转得更安静,也更黏腻。
我端着咖啡,杯壁的热度早就散尽,只剩手指捂出的一点余温。液体表面浮着一层浅褐色的油花,我也懒得搅拌。窗外的玻璃幕墙把天空切成一块块灰蓝,我就那样看着,看着某个路口红灯变绿、绿灯变红,看着人群像潮水一样被放行又被拦住,一遍又一遍,像某种无意义的呼吸。
工位周围的眼睛确实多了。
不是说有人真的盯着我,而是三叠纪之后,我的名字已经从一个普通的邮件抄送人,变成了"故事"的一部分。故事就像霉菌,会自己长——你越沉默,它越觉得自己有道理。每一次我点开文件、每一次我合上电脑、每一次我离开座位去茶水间,都像是在某个看不见的记事本上被添了一笔。
所以我干脆不看了。
电脑屏幕停在一个无害的Excel表格上,鼠标偶尔移动一下,像在给"我还在工作"这个事实留一点最低限度的证据。更多的时候,我就瘫在椅子里发呆,让自己从这栋大楼里抽离出去,只留下一张工牌还挂在胸前。
这种状态很像一种"躲"。
躲掌声,躲议论,躲那些想从我身上讨到一点确定性的手。躲到最后,连自己的劲儿也一起躲没了。
上午十点多,我的邮箱弹出一封项目组的例会纪要抄送。
很标准的格式,行距1.5,字号11,最后一行写着"如有补充请于今日16:00前反馈"。
我盯着那行字,盯了足足有两分钟,才意识到自己连"补充什么"都想不起来。脑子像被咖啡渣堵住了,信息进来就沉底,不再浮上来。
我拿起手机,想给曼姐发一句"我有点累"。
手指在对话框里停了很久,最后还是把手机扣回了桌面。
她在休假。她好不容易离开一次,我不想把自己的疲惫塞进她的行李箱里。
就在我继续发呆的时候,手机震了一下。
**Jessica**
只有四个字:
**进展更新。**
我点开附件,还是那种她式的冷静:参数、曲线、结论、下一步。没有一句"大家还好吗",也没有一句"外面是不是很乱"。她的世界只承认一件事——系统还在不在闭环里。
我盯着那张曲线看了几秒,忽然有点想笑。
原来不是我突然变懒了。
而是我这一个月,一直被迫活在"叙事"里:别人怎么说、怎么想、怎么猜测。叙事是虚的,虚的东西看久了,人就会空。
而曲线是实的。
实的东西不讨好人,但能把人拽回地面。
我回了Jessica一句,打得很慢,像手指慢慢找回力气:
**收到。今晚我把这周的对外可披露版本整理给项目组。**
发出去之后,我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坐直了。
不是因为突然热血,而是因为我终于抓到一个不需要表演、也不需要解释的动作——做一件可留痕、可交付的事。
我把咖啡喝完,杯底剩下的一点冷苦像某种提醒。我打开一个新的文档,标题很普通:
**三叠纪:本周进展(对外版本)**
我不再试图"用工作证明我是谁"。我只做一件事:把事实写清楚,把边界写清楚,把能说的说出来,不能说的标红,留下理由。
写到一半,我突然想起曼姐纸条上那句"回来给你带礼物"。
我忽然意识到,也许我也需要给自己留一个小礼物——不是奖金,不是头衔,而是把自己从这种瘫软里拽出来的那一点点力气。
肖邦去搭建新的实验室了。
那意味着他开始进入"组织的世界"——流程、汇报、工程团队、量产路径。而Jessica还在原来的实验室,像守着一个还没被彻底交出去的火种。
我这两天干脆就待在实验室里,像个名正言顺的"出差人员"。说是陪她,其实更多是我自己需要一个地方——一个没有太多眼睛、没有太多故事、只认曲线和记录的地方。
原来的实验室像一艘还没靠岸的船。
外面已经在讨论新基地、燕郊、工程团队、流程化、量产路径——可这间屋子里,时间仍然按最原始的方式流动:电源开关、仪器自检、记录、复现、再记录。墙上的白板没有擦干净,角落里还堆着上次点亮那天用过的临时遮光布,空气里总有一点金属和塑料被加热后的味道。
Jessica做实验的时候几乎不说话。
她的动作很稳,甚至有点机械:换样、校准、测量、标记、保存数据。偶尔仪器报警,她也只是皱一下眉,把错误码抄下来,再一条条排查。那种排查不是"聪明",而是耐心——把每一种可能都走一遍,直到世界被迫给出答案。
我看久了,才真的感叹科研的不容易。
金融里最折磨人的,是不确定性;
科研里最折磨人的,是你明明抓到了确定性,却要用一百次复现去把它钉死。
中午我给她带了咖啡,她接过去的时候说了声"谢谢",然后继续盯屏幕。咖啡放在一旁,半小时后已经凉透了,她也没喝几口。
我忍不住问她:
"你为啥不去帮忙新实验室搭建?那边现在肯定很缺人。"
她连头都没抬,回答得很干脆:
"我除了做实验别的也不会。"
"去了也是添乱。"
我愣了一下,笑了:"你这也太直了。"
她终于看了我一眼,表情还是平的:
"添乱是浪费时间。"
"浪费时间会让系统退回去。"
这句话说得像在讲一个物理定律。
我没再劝。
我突然明白她留在这儿的意义:新实验室可以被搭起来,但这间实验室里积累下来的手感、排错路径、失败记录,一旦断了,就很难再接回去。她不是不愿意参与"建设",她是在守住最脆弱的那部分——建设之前,先别让火灭了。
她也从来没赶我走。
甚至我不说话的时候,她也不介意,好像我这个人只是房间里一件不会干扰仪器的家具。偶尔她会把某张曲线转过来给我看,问一句:
"你觉得这个漂移像不像供电噪声?"
我当然看不懂细节,但我会问回去:
"它和昨天那组差在哪儿?你想验证哪一个变量?"
她就点点头,像确认我至少懂"怎么想"。
于是我就心安理得地"出差"。
在公司里我被当成故事,在这里我只是一个能递螺丝刀、能记时间戳、能把她说的结论写成对外版本的人。
这感觉很舒服,甚至有点奢侈。
傍晚的时候,她终于停下手,靠在椅背上闭了五秒钟眼睛。再睁开的时候,她像是突然想起我还在,淡淡说了一句:
"你不用一直待着。"
我笑了笑:"我知道。但我在这儿,比在公司舒服。"
她没评价,只说:
"那你别吵。"
我举手投降:"遵命。"
她又低头开始工作。
而我坐在旁边,听着仪器的低鸣声,突然觉得——
所谓"出差",不一定是去远方。
有时候只是去一个还相信事实、还尊重复现的地方,喘口气。
***
趁她休息下来喝咖啡的时候,我忍不住问她:
"你是不是一开始的时候有点讨厌我?那时候我和你对接,你给我发消息一点都不友善。"
Jessica端着咖啡,杯口的热气把空气轻轻蒙上一层薄雾。她没立刻回答,像是在脑子里把"讨厌"这个词拆开,确认它是不是一个需要精确回应的变量。
她抿了一口咖啡,才很平静地说:
"没有讨厌。"
我还没来得及松口气,她又补了一句,语气依旧直:
"只是……不信任。"
我愣了一下:"不信任什么?"
她把杯子放下,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会儿,像在找一个尽量不伤人的说法。
"我不信任金融人。"她说,"尤其是你这种反应很快、说话很顺、还会笑的那种。"
我忍不住笑:"这听起来像夸我。"
"不是。"她很认真,"这代表你们擅长把不确定性讲成确定性。"
她抬眼看我:
"我们这里,最怕这个。"
我点点头,忽然有点理解了。那时候她给我发消息总是很短,像指令;催打款也像催命;我问多一句,她就回"在实验室"。我当时以为她不耐烦,现在想想,那更像是一种防御——别让我被你带进你们的语言里。
我试探着问:"那你现在信我了?"
她想了想,回答得很谨慎:
"信一部分。"
"哪一部分?"我追问。
她看着我,说得很简单:
"你不乱许诺。"
"你会留痕。"
"你听不懂就承认听不懂。"
"还有——你不抢功。"
我愣住了。
她说这些像是在列实验条件,没有情绪,却把我心里某个结打开了。
我低声笑了下:"所以你之前对我不友善,是在保护你们自己?"
Jessica点头:
"也在保护项目。"
她停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更直的:
"我们被坑过。"
我没有追问是谁,怎么坑的。
在科研世界里,"被坑过"三个字已经足够解释很多行为模式:警惕、克制、把话说短、把边界划死。
我看着她,认真说:
"我懂了。那时候我还挺烦的。"
她"嗯"了一声,像在记录一个事实:
"烦很正常。"
我笑:"那现在呢?我还烦吗?"
她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,这次嘴角似乎有一点点不明显的弧度:
"现在……你有时候话多。"
我举手投降:"我尽量控制。"
她点头,像是接受了一个折中方案:
"可以。你别走偏就行。"
我听到这句"别走偏",心里忽然一热。
她不是在关心我这个人。
她是在用她的方式告诉我:你现在已经在这条线里了,我默认你算自己人。
而Jessica能做到的"友善",大概也就到这里了。
我笑出声,举起手里的纸杯跟她碰了一下,故意装得很轻松:
"行,那我就当你在拐弯抹角夸我了。"
Jessica看了我一眼,表情还是那种"无语但不想浪费情绪"的平静。
"我没有拐弯。"她说,"也没有抹角。"
我:"……"
她把咖啡又抿了一口,像是觉得这句话太绝对,又补了一句——非常勉强的那种补充:
"但你有用。"
这四个字,从她嘴里出来,基本等价于一篇长文表扬。
我立刻顺杆爬:"有用就行。那我继续'出差'?"
Jessica瞥我一眼:"别妨碍我。"
我笑着点头:"遵命,Jessica老师。"
她没接"老师",只低头继续看曲线。但我注意到,她嘴角那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,没完全收回去。
实验室很安静。
风扇声、键盘声、偶尔的提示音。
我突然觉得——这就是她的夸奖方式:不给情绪糖,给一句"你有用"。
够了。
***
Jessica所说的"进展",我后来才反应过来——她说的根本不是"性能又提升了多少",而是上面开始提要求了。
不是科研的要求,是工程的要求,甚至更像"展示"的要求:
**做一个能带出实验室的原型机。**
这句话听起来很简单,落到她们这种人身上却像一记闷棍。
因为"能点亮"和"能带走"之间隔着一整个世界:抗震、抗温漂、供电冗余、EMI、封装、安全、运输、开机自检、现场故障处理……还有最要命的——不能把关键结构暴露出去。
我坐在她旁边看她把需求拆成一条条checklist,突然有点恍惚:实验室里的那束光,原本只需要对物理负责;现在它要开始对人、对场合、对口径负责了。
我忍不住说:"这不就是给你们加了一堆无聊的工程活儿吗?"
Jessica没抬头,手指在键盘上敲着,语气很平:
"工程不是无聊。"
"工程是让它活下去。"
她停了一秒,又补了一句更直的:
"上面要拿出去给人看,就说明——有人已经决定要它出场了。"
我心里一动,顺口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:
"下个月深圳科技博览会……会不会就是那个场?"
Jessica终于抬眼看我,眼神像在看一个喜欢猜剧情的观众。
"我不知道。"她说。
"我只知道他们要一个箱子,能带走,能开机,能亮,能演示十分钟不掉。"
她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,上面写着一行很冷的字:
**Demo: 10 min stable / no operator intervention.**
我看着那行字,突然觉得比"第一次点亮"还紧张。
第一次点亮是科学的胜利。
可"能带出去展览"意味着另一件事:从此以后,它不再只属于实验室——它会变成舞台中心的那束光。
而金子,真的藏不住了。
我问她:"你觉得他们会不会把事情讲得很夸张?像发布会那种。"
Jessica盯着屏幕,淡淡回了一句:
"他们怎么讲我管不着。"
"我只管它别在台上死掉。"
我笑了笑,心里却沉下去一截。
因为我突然明白:真正的硬仗不是永利那种金融风暴,也不是公司里的口水和审查——
是接下来,当这束光第一次在更大的世界里亮起来时,所有人都会伸手来摸。
有些手是想保护它,
有些手是想占有它,
还有些手——只想把它变成自己的筹码。
Jessica继续工作,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而我坐在旁边,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:下个月无论它是不是在深圳登场——那一刻一旦到来,我们就再也回不到"只对曲线负责"的日子了。
***
我走到她旁边的时候,她正盯着屏幕上的一条曲线发呆,像在和一个不听话的变量较劲。长长的刘海垂下来,把眼睛遮得只剩一点光,白T上甚至还有一道很淡的灰印——像是实验台边蹭上的。
我突然有点想笑。
这小女孩明明比我还大三四岁,却活得像一台只会跑实验的机器。不会打理自己,不会讲故事,甚至连"被夸一下"都嫌浪费时间。
我顿了顿,还是把那句话说出口:
"Jessica,中金那边之后会派一个新的同事来负责对接你们。"
我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像在交接一项工作,而不是在抽走一根线。
"以后这些进展……就不用和我说了。"
她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。
很细微。
像是某个系统在后台刷新了一次状态,却不愿意在前台弹窗。
她没有抬头,也没有"嗯"。
只是手指停了半秒,又继续敲键盘,屏幕上跳出一行新的记录。
我忽然有点心虚,像自己说完这句话就该立刻解释"不是我不想听,是流程要求",但解释又显得矫情——她这种人最讨厌矫情。
于是我换了个方式,把沉闷往轻松里扯。
我抬手指了指她的刘海,笑着打趣:
"这么长的刘海也不去收拾一下呀。你这刘海都快能当遮光罩了。"
她终于侧过头看了我一眼。
眼神很平,却带着一点点"你很烦"的意思。
但她没有骂我。
那已经算是她的温柔了。
我趁势继续胡扯,想把那句话的重量削掉一点:
"而且你拍照水平真的得补课。下个月要是去展览,你总不能还给别人发'灯坏了'那种图吧?要不先练练对焦?"
她盯了我两秒,像在判断我是在认真说事还是在缓冲气氛。
最后她只回了四个字:
"知道了。"
声音很轻。
但我听出来了——她不是在回答"对接人换了",她是在回答我那种拐弯抹角的"别难过"。
我把笑收得更轻一点,像不敢把她逼到必须表态的位置上。
"新同事来了以后,"我又补了一句,"你该怎么对接就怎么对接。他要是说话绕,你就直接让他把需求写成列表。"
Jessica这次没看我,盯着屏幕,淡淡说:
"我会。"
我点点头,准备转身走。
刚迈出一步,她忽然开口,声音几乎被风扇声盖住:
"你还会来吗?"
我停住。
这句话太不像她了。
不像指令,不像报告,像一个人终于承认自己也有点不确定。
我没有回头去看她的表情,只用最稳的语气回答:
"我会。"
"只是不再以对接人的身份。"
她没再说话。
我也没再逗她。
实验室里又恢复了那种熟悉的安静:曲线、记录、风扇声、和那束光背后的耐心。
而我在那一刻突然明白——
工作交接可以完成得很干净。
但有些关系,不会因为抄送名单换了,就真的断掉。
***
我把那句话说得很轻松,像真的只是为了吃饭。
"我肯定会来啊。肖邦学长不知道欠我多少顿饭了,不吃回来我才不会轻易放过他。"
我故意笑得欠欠的,我把那句话说得很轻松,像真的只是为了吃饭。故意笑得欠欠的,像把那点不舍全塞进玩笑里。然后我抬手朝她挥了挥:
"我得走啦,拜拜呀。"
Jessica的手还停在键盘上。
她没回"拜拜",也没抬手。她只是盯着屏幕,睫毛又轻轻动了一下,像风吹过一条很细的线。
过了两秒,她才开口,声音很小:
"嗯。"
就一个字。
我转身往门口走,脚步故意放得轻一点。门快合上的时候,我听见她又补了一句,仍然很轻,像是说给自己听:
"别迟到。"
我没回头,只在门外笑了一下,低声说了句:
"知道了。"
走廊的灯很白,空气比实验室冷。我把手插进兜里,指尖还残留着刚才咖啡的温度。
我忽然意识到——
她其实并不需要我来"对接"。
她需要的,只是有人在她把世界点亮之后,还记得回来,坐下吃顿饭,告诉她:
你做的事,不只是实验记录里的一行"稳定十分钟"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