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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曼案 四

毫无意外。

天还没完全亮透,我就被我妈那套熟悉到刻进DNA的"起床流程"叫醒了——先是门外拖鞋啪嗒啪嗒两声,然后是敲门,敲得一点都不客气:

"清风——起床了!"

我把被子往头上一蒙,含糊地哼了一声,企图装死。

门外立刻升级成"语言攻击"模式:

"还睡?太阳都晒屁股了!"

"你在北京能起得比鸡早,在家就起不来了?"

"快点!你爸都晨练回来了!"

我从被窝里挣扎着翻身,眯着眼看手机——才七点出头。小镇的七点,比纽约的凌晨还不讲道理。

我哑着嗓子抗议:"妈……我放假呢。"

"放假也得吃早饭!"她一句话把我堵死,"你不是说要懂事吗?懂事的人不赖床!"

我勉强爬起来,头发乱得像被轰炸过,开门的时候还在揉眼睛。门一开,我妈就站在走廊里,手叉腰,神情像查岗的HR。

"洗脸刷牙,快点。"她指挥得行云流水,"豆浆油条都买好了,凉了就不好吃了。"

我还没来得及反驳,她又补了一句,像随口但其实重点很重:

"还有啊——曼曼也起了。"

我瞬间清醒了三分:"……她起了?"

"起了!"我妈得意得像抓到把柄,"人家都起来收拾好了,还问我要不要帮忙择菜。你看看你——"

我脑子里浮现出昨晚那双兔子拖鞋,和她在厨房里那种开朗的笑,顿时有点心虚,连"学业繁重"都找不到借口。

我赶紧往卫生间冲,边刷牙边含糊地问:"她现在在哪儿?"

我妈在外面回:"客厅呢,跟你爸说话。"

我差点把牙刷掉进水池里。


我洗把脸出来的时候,客厅已经很热闹了。

我爸坐在沙发边喝茶,电视没开,罕见地没看战争片。曼曼坐在对面的小凳子上,头发扎起来了,穿着一件很简单的长袖,手里捧着杯热水,姿态端正得像随时能开会,却又带着一点在家里才有的松弛。

我爸说着什么,语气居然挺温和:"……你们做金融的,也不容易。"

曼曼笑了笑:"叔叔,工作都是这样。"

我一出现,三个人的目光同时落过来。

我妈先开火:"醒了?舍得起来了?"

我爸咳了一声,装作没看我妈的戏:"起来就行,吃早饭。"

曼曼抬眼看我,眼神里有一点点笑意,像昨晚的"绩效D"还没结案:

"早。"她说。

我站在原地,头发还没压下去,睡意还挂在眼角,突然感觉自己像个迟到的实习生。

我只能硬着头皮,乖巧地回一句——带着点不敢太亲昵的分寸:

"……早,林总。"

我妈一听,立刻翻白眼:"还林总!在家叫曼曼!"

曼曼轻轻咳了一声,耳尖微红,却没反对,只低头喝了口水,像把那点笑意藏进杯子里。

而我在这一刻无比确定:我这个假期,可能再也睡不了懒觉了。


我被我妈那句"还林总"噎得清醒了大半,牙刷还在嘴里,泡沫差点呛进喉咙。

我含含糊糊地抗议,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吵醒整条街:

"你知不知道你儿子的年终……呃——"

那句"绩效"两个字刚要往外蹦,我自己先把它咬住了。这里不是会议室,也不是工位旁,我差点把不该搬回家的东西一股脑搬出来。

我硬生生改口,换成一个更"家里能听"的说法:

"……我的工作礼貌得讲。人家是客人,你老叫曼曼,我叫林小姐,是尊重。"

我妈叉着腰看我,眼神里写满了"你就嘴硬吧":

"尊重?我看你是装。昨晚还在那儿'曼姐''林总'来回切,今天又拿礼貌当挡箭牌。"

客厅里,我爸明明说着"不管你们年轻人的事",这会儿却端着杯子在走廊口晃来晃去,杯沿都快被他转出花了。

"我没装。"我继续嘴硬,顺便把我妈那套逻辑原封不动还回去,"你昨晚还说'曼曼'好听,今天又说我叫林小姐装,这不就是——"

"这叫啥?"我妈立刻接招,"这叫妈的判断力在更新!你别拿你那些词来对付我!"

就在我们母子俩互相"更新"的时候,客厅那边传来拖鞋软乎乎的"噗噗"声。

曼曼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走廊口,头发随意扎着,脸还素着,眼睛却清醒得很。她看了我妈一眼,又看了我一眼,像把我们俩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,唇角微微一弯——那种很轻、很开朗的笑意又露出来了。

"阿姨,"她先开口,语气很自然,"您叫我曼曼就行。"

我妈立刻像得了尚方宝剑:"听见没!人家都这么说了!"

我张嘴还想挣扎两句,曼曼的目光却落到我身上,眼神淡淡的,像在公司里点我名那一下——只不过没有锋利,只有一点点"别闹"的提醒。

她朝我走近半步,声音压得只有我能听见:

"别拿'尊重'当挡箭牌。"她停了一下,眼里笑意更深,"你再吓唬阿姨,我就真给你D。"

我一下子哑火,耳根发热,想反驳又怕真把"公司那套"说漏嘴,只能把牙刷在杯里放下,认命般叹了口气。

我妈看着我这副样子,满意了,回头又去张罗早饭,还不忘补刀一句:

"看吧,还是曼曼会治你。"

我爸在走廊口终于不晃了,装作很严肃地咳了一声,端着杯子转身就走,嘴角却明显翘着。

而曼曼站在我旁边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,轻轻问我:

"刷完牙了吗?去吃早饭。"

我按了按翘起来的头发,凑近她耳边,小声嘀咕:

"就知道跟着我妈一起欺负我……你都不知道我现在这边多尴尬。"

话说到一半我又自己刹住——刚才差点把"公司那套"搬回家里来,我心里清楚:这些话不该让爸妈听见,更不该拿来当挡箭牌。

曼曼偏过头看我一眼,眼底那点笑意藏不住,却故意装得很淡:

"尴尬什么?"她也压低声音,"你不是最会撑场面吗,小许同学。"

我瞪她:"你还叫。"

她轻轻"嗯"了一声,像在确认我吃瘪吃够了没,然后声音软了一点点:

"好啦。"她说,"我没跟阿姨一起欺负你。"

她抬手,指尖很轻地把我头发压下去一点,动作短得像怕被人看见。

"我是在帮你。"她低声补了一句,"让你在家里别再把自己绷得那么紧。"

客厅那边我妈又喊:"清风!豆浆要凉了!"

我还想说点什么,曼曼已经把那点私密的温度收回去,恢复成一副很正常的表情,朝我扬了扬下巴:

"走,吃早饭。"她顿了顿,又补刀,"不然阿姨真要扣你分了。"


早饭一结束,她就像完成了"家庭合规流程",整个人又迅速切回昨晚那种——盘腿沙发模式。

曼曼盘腿坐在沙发上,抱着一小碗水果,旁边放着零食袋,电视开着却调得很小,像只是给屋子添点声音。她手机依旧没开机,随手放在茶几角落,屏幕黑得像一块石头。

她说得很平静:"不是躲人。"

"就是想离屏幕远一点。"

我其实懂。那种"通知音一响全身绷紧"的肌肉记忆,不是回国就能消失的。我们都在用最原始的方式把自己放回人间:吃东西、发呆、听电视的背景音。

我本来还挺欣慰的,直到我去倒水回来——

我眼角一扫,整个人当场石化。

茶几上摊开一本……我小学的作文本。

而且不是摊着一页,是摊着那种最羞耻的页:题目还写着《我的理想》《我最敬佩的人》,字歪歪扭扭,最后一行还画了个不知道什么鬼的爱心。

更恐怖的是,旁边还叠着一沓更薄、更危险的本子。

我眯眼看清楚封面那一行字——

日记本。

我脑袋"嗡"一下,像华纳那天被人突然抛出一份补充材料。

"林、曼、曼——"

她抬眼看我,嘴里还叼着一瓣橘子,眼神无辜得像刚学会走路的小朋友:"嗯?"

我指着那本打开的日记,语气严肃到像在宣读禁令:

"那个不可以看!!"

她眨了眨眼,慢吞吞把橘子咽下去,语气竟然还挺理直气壮:

"我又没看日记。"

她用手指点了点作文本,"我在看你小时候怎么写作文。"

我深吸一口气:"作文也不可以!"

"为什么?"她歪着头,"你不是说要让我远离电子屏幕吗?我找纸质的。"

我被她逻辑噎到,强行辩护:"纸质的也得分隐私等级!"

曼曼终于笑了,笑得肩膀都抖了一下,像终于抓住机会报复我昨晚的"坏女人":

"许清风,"她慢悠悠念我名字,"你小时候写的还挺——"

我冲过去一把把本子合上,像合上核按钮盖子:"闭嘴!!"

她没躲,反而把手往后撑在沙发上,仰头看着我,眼里全是亮晶晶的坏心情:

"挺什么?"她故意追问,"挺可爱?"

我耳根"腾"一下热了:"不可爱!很蠢!"

曼曼"嗯"了一声,像认真做评估:"可爱和蠢不冲突。"

我把作文本抱起来,准备往我房间藏,曼曼却轻轻伸手拽住一角,像抢文件一样不肯松:

"给我看一页。"她说得像在谈条件,"就一页。你刚才不是说我和阿姨一起欺负你吗?那我现在要赔偿——让我看看你小时候怎么欺负你自己的。"

我咬牙:"你这是打击报复。"

"是合理索赔。"她淡淡地说,眼神却很认真,"而且你昨晚还抱我了,按员工准则——你欠我一份精神补偿。"

我差点笑出来又硬生生憋住:"你别拿那套说事!"

曼曼抬了抬下巴:"那你也别拿'不可以'当挡箭牌。"

我俩拉扯了两秒,最后我败下阵来,像签了不平等条款:

"……只准看作文,不准碰日记。"

曼曼立刻点头,表情像拿到批文:"成交。"

我把作文本放回茶几,坐到她对面,盯着她,像安检员盯着可疑人员:

"从哪一本开始?"

曼曼把碗里的橘子推给我一瓣,像收买审查人员,然后很认真地翻开第一页。

她看了两行,突然停住,抬眼看我,嘴角一点点扬起来:

"你小时候写'我最敬佩的人是妈妈,因为她很辛苦'。"

我心里一紧,嘴上还想嘴硬:"那是作文模板。"

她却没笑,也没戳穿,只轻轻"嗯"了一声,继续往下看。

客厅里电视的声音很轻,我妈在厨房切菜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。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,落在纸页上,照得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像会发光。

我忽然有点庆幸——她看的不是我的"成功",不是我的"名片",不是我的"交易"。她在看一个小镇男孩怎么一点点长成今天的我。

但我还是把那本日记悄悄往沙发另一侧挪远了半尺。

那玩意儿——真的不可以看。


她坐在沙发上,盘着腿,手里翻着我那本旧作文本。纸页被她指尖轻轻掀起,发出很细的沙沙声。电视的声音被调得很小,像只是为了让屋子不至于太静。

我却觉得静得要命。

我在看她,不是那种"看一眼就够"的看——是那种不由自主地盯着,盯到心跳自己乱了节拍。阳光从窗户斜斜落下来,正好落在她的发梢、睫毛和鼻梁上,把她整个人照得很软,很干净。

她今天没化妆,脸上没有那层精致的"战斗妆",反而像把所有锋利都收起,只剩最本质的轮廓。那种杀伤力比她在会议室里的冷更可怕,因为它不需要任何姿态,就能让我失守。

而且,我清楚地知道——

这份杀伤力,好像只对我生效。

曼曼翻到某一页,忽然停住,像看到了什么特别的句子。她低头读了两行,唇角轻轻动了一下,像要笑又忍住了。

她没抬头,像随口问:

"你写过'我长大以后要赚很多钱,让妈妈不用那么辛苦'。"

我喉咙发紧,嘴上还想嘴硬:"小时候都这么写。"

她"嗯"了一声,继续往下翻,声音却低了一点:

"但你真的做到了。"

我心里一震,像被她轻轻点了一下。

我还没来得及接话,她忽然抬眼看向我——就那么一眼,清清淡淡的,像光落在水面上,却让我心跳更快。

她看见我一直盯着她,眉梢微挑,带着一点点熟悉的调侃:

"怎么?"她说,"看作文看出心律不齐了?"

我差点被戳破,赶紧移开视线,假装咳了一声:"我是在监督你别偷看日记。"

曼曼轻轻哼了一下,像不信。她把作文本合上,放在茶几上,身体往后靠了靠,阳光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:

"许清风。"她叫我名字,不带称呼,像一下子把距离拉近。

"嗯?"

她看着我,语气很淡,却很认真:

"你别老觉得这种感觉只有你一个人有。"

我怔住。

她没继续解释,也没给我确认的答案。她只是把那句话丢出来,就收回视线,重新拿起作文本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可我已经被那句话击中得说不出话。

屋子里又恢复了纸页翻动的沙沙声。

我看着她被阳光照亮的侧脸,心跳还是快——但这一次,快里不只是"被杀伤",还有一点点更难形容的东西:像我终于确认,自己不是一个人在发热。


老妈整理完厨房,拉着老爸出门买菜了,说是要杀一只鸡回来做给曼曼吃。

门"咔哒"一声合上,脚步声远去,院子里只剩风吹过晾衣绳的轻响。

屋子一下子空了。

空得能听见灰尘在光里漂浮的声音。阳光从窗子斜斜照进来,把客厅切成两半,一半亮得发白,一半安静得发暗。曼曼还盘腿坐在沙发上,手里翻着那本作文本,纸页的沙沙声变得很清晰。

我看着她——不是看"林总",也不是看"曼曼",是看一个终于把盔甲放在我家门口的人。

她的耳尖不知道什么时候红了,像有一朵很小的火慢慢爬上去,又不敢烧出来。那一点红让我心跳发紧,像被人轻轻捏住了喉咙。

我站起来,走过去。

她抬眼看我,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警觉,像下意识要把边界立起来,可那警觉很快就软下去——她没有躲开,也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看着我靠近。

我停在她面前,呼吸有点乱。她的睫毛在光里颤了一下,像灰尘落到羽毛上。

我没再给自己找任何借口。

我俯下身,吻上了她的嘴唇。

那一瞬间,世界安静得过分。

她最开始僵了一下,像身体先于情绪做了防御——可下一秒,她的指尖轻轻抓住了我的衣角,力度很小,却像把我留在这里。她没有推开我。

这个吻很短,很克制,像我们都怕把什么东西弄碎。可它又很真,真到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在我鼻尖轻轻颤动,真到我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一点点。

我离开她的时候,她没有立刻看我,只低头把作文本按在膝盖上,像需要一个东西压住心跳。她的耳朵红得更明显了,连脖颈都带出一点淡淡的热。

过了两秒,她才抬眼,声音还是清冷的——但那清冷明显比平时薄得多:

"小许同学。"

我心脏又跳了一下:"嗯。"

她看着我,像想骂我,又像想笑,最后只说了一句:

"你这次……不是哄我。"

我喉咙发紧,点了点头。

她又补了一句,像把自己最后一点镇定抓回来:

"也不是冲动。"

我没说话,只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指尖——这次我没有再擅自拉她进怀里,只把选择留给她。

曼曼看着我,沉默很久,最后把手翻过来,轻轻回握了一下。

然后她把作文本合上,放到茶几上,像给这一刻盖了章。

"清风,"她低声说,"我现在……很乱。"

我点头:"我知道。"

她的视线落在窗外,像在听远处菜市场的方向,声音更轻了些:

"但你刚才那一下,让我觉得——我还活着。"

我胸口一酸,想说点什么,可语言还是太薄。

曼曼却先抬手,指尖在我额前那撮翘起来的头发上轻轻按了一下,像给我一个很小的、带着温度的"别怕"。

"等你妈回来,"她恢复了一点点清醒的锋利,语气像命令,"你别乱说话。"

我忍不住笑了:"我哪敢。"

她瞥我一眼:"你敢得很。"

阳光还在,灰尘还在,屋子还是那个屋子。

可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