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华纳案 六

车里很安静,窗外的霓虹被雨水拉成一条条线,像融化的光。我问出那句话的时候,其实自己心里已经有答案——但还是想听她亲口把那根线划出来。

"林总,"我压低声音,"如果质询陷入僵局,要不要动用环球'恶意收购'这张牌?"

林总没立刻看我,她盯着前方路面,过了两秒才开口,语气很平,却像一记刹车:

"不。"

我心里一紧:"为什么?这张牌很关键——能拖慢Netflix,让桌子继续摆着。"

林总终于侧过头看我一眼,那眼神比会议室里的灯还冷:

"清风,你记住一件事:我们可以预判别人会不会出牌,可以为各种牌面准备应对,但我们不能推动别人出牌。"

她把"推动"两个字咬得很轻,却很重。

"你说的那张牌,一旦被任何人证明是我们在背后'撬动''撮合''引导',哪怕没有一条短信、一封邮件,只有一条时间线对得上——我们就不是做交易,是在做事。"她停顿了一下,"在美国,这种事不需要你做成才出事,你只要让人相信你想做,它就足够把你钉死。"

我张了张嘴,想反驳"我们可以很隐蔽",但话到舌尖被我自己咽回去——这句要是说出口,我就真的蠢了。

林总看我没吭声,语气稍微放软了一点,但还是很硬:

"按住桌子,有很多合法的方式。把约束写得更可执行,把解释成本压到最低,把第三方评估、独立审计、触发剥离机制做得更硬——这些都能让桌子继续摆着。真正的僵局,不是没有牌,是我们有没有把自己这条路做到:华纳不选我们会更难解释。"

我低声说:"那环球这张牌……完全不用想吗?"

"想。"林总说,"但只以一种方式想——情景推演。"

她抬手在空中点了两下,像在白板上画框:

"如果他们真的出手,我们怎么应对?如果他们不出手,我们怎么赢?如果Netflix拿五十亿继续锁时间,我们怎么把锁变成他们的负担?"

她收回手,补了一句几乎算提醒的话:

"清风,你现在在战场上了。战场上最容易死的,不是没枪的人,是枪口乱指的人。"

车继续往前开。

我看着她的侧脸,忽然彻底明白:她不是不想赢,她是不允许我们用任何会把自己变成'故事主角'的方式去赢。

因为一旦成了故事主角,故事的结局就不由我们写了。

"我明白了,"我说,"我会把推演结果写进应急方案里。"

"对。"林总点了一下头,语气很干脆,"写进应急方案,别写进任何对外材料。"

她在车里把框架直接拆给我听,像给我一张模板:

触发条件——什么信号算"僵局",比如数据室迟迟不开、顾问口径反复、时间窗被意向金锁死。可执行动作——每个触发条件下,我们能做的合法动作,补充承诺函、第三方评估、公开口径、替代结构、退出路径。第三方情景——如果竞争对手或其他买家,包括环球出现动作,我们的应对清单:不评价、不介入、只调整自身路径。红线——任何可能被解读为"推动、协调、操纵"的动作,明确写成禁止项。

她停了一下,补了句更实用的:

"每条都要有负责人、时限、所需证据。不是写作文,写作战SOP。"

然后她看了我一眼,像确认我真的听进去了:

"今晚把目录先发我。明早开会前我要看到第一版。"

回到酒店的路上,车里一路都很安静。林总那句"不"像一条硬边界,把我脑子里所有"捷径"的冲动都切掉了,剩下的只有可执行的动作清单。

进房间前她只丢下一句:

"今晚把进度推到'下一道门'。门在这边,不在新闻里。"

我回房间立刻开电脑,把"应急方案"写成真正能用的SOP:触发条件、动作、负责人、时限、证据链、禁止项——每一条都像把未来的慌乱提前钉死。

发给林总不到五分钟,她回了一版修改,只有红笔,没有情绪。把"僵局"定义成可量化,比如"数据室延迟超过多少小时未给解释""对方提出排他条款""顾问要求我们对控制权做不合理让步"。每个动作后面补"对外口径一句话"。新增一栏:可替代路径,退回到授权或商业合作的最低可接受结构。

最后她在页脚写了四个字:"明早用。"

第二天早上七点,林总房间变成临时战情室。陈玥也在,字节的法务和公共事务各开着一台工作机。黑石那边的Mark连了视频,画面里他身后是凌晨的办公室灯。

林总把当天目标写在白板上,只有三行:拿到数据室访问权。锁定"清洁团队/防火墙"机制。把收购载体写成能落款的股权结构草案。

她看着我:"你负责第一条的'质询库—数据室版'和管理层问答提纲。今天就要能用。"

我点头,手指已经开始发热。

上午十点半,华纳那边的主律师发来邮件,不长,但每一句都像门锁的齿。允许我们进入下一阶段:非排他性尽调。数据室先开放"业务层和财务层",敏感资产与新闻业务单独隔离。需要我们在四十八小时内提交:收购载体路径说明、初步股权结构与治理架构图、清洁团队名单,以美国人员为主,以及第三方审计监督方案、管理层问答问题清单,需提前过审。

我读完那封邮件,胃里那口气才算真正落地——门开了一条缝。

但这条缝不是恩赐,是更严格的筛选:谁能在尽调中保持"干净",谁就能继续留在桌上。

林总看完邮件,抬眼对我说:

"推进了。现在开始拼执行。"

她没庆祝,反而立刻把工作分配到分钟。她去和黑石把"美国治理门神"的位置写成一页股权结构示意图。陈玥去拉法务把"清洁团队流程"写成标准条款。我去做两件事:数据室质询库升级到能直接给管理层看的版本,写一份"我们为什么接受这些约束"的一页说明——给华纳董事会的顾问用。

当天下午,Netflix那边也开始加速。我们从行业顾问那儿听到风声:他们在推动一份更强的排他性安排,可能还会把"意向金"包装成"对董事会负责的确定性"。

林总听完没皱眉,只说了一句:

"他们要锁桌子。那我们就把桌子的螺丝拧紧。"

晚上八点,华纳又来一封邮件。他们确认了第一次数据室开放时间——下周一上午九点,并附上第一轮管理层问答的时间窗口。

邮件末尾还有一句看似礼貌、实则含义很重的话:"请注意:任何与媒体相关的对外沟通将被视为风险事件。"

我盯着那句话,忽然想起林总说的:美国这边最贵的是解释成本。现在解释成本已经被写进门禁系统了。

深夜十一点半,我把"数据室版质询库"和"管理层问答提纲"发给林总。

她回我两句话:

"很好。再加一页:如果对方要求排他,我们的标准回应模板。"

我没有问"对方是谁"。这张桌上,"对方"从来不只有Netflix。

我打开新文档,标题敲下去:排他性要求——合规与受托责任视角的回应模板。

窗外城市灯还亮着,时差像一层薄薄的雾。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踩在地上——收购进度真的在往前走。门已经开了。下一步,进数据室。

"小许总。"

这三个字从林总嘴里出来,像一颗很轻的钉子,叮的一声,把我那点疲惫钉在桌面上——不疼,但醒。

我抬眼看她。她站在窗边,城市的光把她的侧脸切得很干净,像一条线:不多余、不解释,只往前。

我笑了一下,喉咙干得发涩,却还是点头:

"继续前进。"

我把电脑转回自己这边,打开那份已经被改到只剩骨架的文件夹:清洁团队流程、数据室权限矩阵、管理层问答提纲、排他回应模板。每一页都像一扇门的钥匙,但钥匙能不能插进去,要看我们能不能保持"干净"。

陈玥的消息在工作机上弹出来:"华纳数据室账号下发时间确认。美国清洁团队名单已初版。明早九点内部简报。"

我把消息转发给林总,她只回了一个字:"好。"

夜更深一点,我却反而更清醒。因为这一次,我们不再是在新闻里推演,也不再是在会议室里讲"可能"。我们要进的是数据室——那是对方允许你触碰真相的地方,也是最容易留下指纹的地方。

我把笔记本合上,文件重新按顺序收好,像收枪。

临出门前,林总忽然叫住我。

"清风。"

我停住。

她走近两步,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被墙听见:

"明天开始,别人会试探你。不是试探你聪不聪明,是试探你会不会急。"

我点头:"我会慢一点。"

她看着我,终于又把那三个字丢过来,像一种奇怪的鼓励:

"继续前进吧,小许总。"

我没再笑,认真应了一声:

"收到,林总。"

门合上。

走廊的地毯吞掉脚步声,我回到自己房间,没立刻睡——先把闹钟设到早上六点半,再把护照、门卡、工作机摆到固定位置。最后我躺下,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只剩一件事:

下周一九点,进数据室。

这不是开始,这是分水岭。

从那一刻起,我们每一个字、每一次访问、每一封邮件,都会变成"能被追溯的轨迹"。而轨迹,就是战场上的脚印。

我闭上眼。

继续前进。

周一早上六点半,我被闹钟叫醒的时候,窗外还是那种没醒透的灰蓝。纽约的冷像一层薄薄的玻璃,贴在皮肤上,清醒得毫不讲理。

我把工作机开机,先看邮件。

华纳数据室账号下发确认:九点开放。管理层问答:周二下午两个窗口。清洁团队名单:需在中午前最终确认并签字。

我把这些信息按顺序抄进笔记本第一页:不是为了记住,是为了让自己别乱。

七点整,我到林总房间门口。门开得很快,她已经穿好外套,头发扎得利落,桌上那杯黑咖啡还是只喝了一口。她看了我一眼,像扫描仪一样扫过我手里的文件夹厚度,点头:

"走。"

字节美国办公室临时借了一间小会议室当"战情室"。门一关上,房间里只剩键盘声和空调声,像某种隐秘的工地。

陈玥把一张纸贴在白板上:清洁团队协议。上面用粗体写着几条红线——只用工作机、只用指定网络。只在虚拟数据室内阅读,不下载,不截图。任何敏感条目只能由清洁团队汇总成"去敏摘要"。所有问题走统一渠道,不私聊、不打听。

林总坐在我旁边,没看白板,只看我:

"记住今天的目标。"她压着声音,"不是找到价值,是证明我们会守规矩。"

我点头,把手放到键盘上,心里反而更稳了——守规矩这事,我天生就擅长用数字证明。

九点整,华纳律师发来虚拟数据室链接和一次性验证码。

我输入账号,跳转,弹出第一份文件:数据室访问承诺书。一页页条款像铁栅栏,最狠的是最后一条:"任何违反访问规则的行为,将被视为风险事件并记录,可能导致立即终止访问资格。"

我点"同意"的时候,手指居然停了一秒。不是犹豫,是意识到:从这一刻开始,我们的每一次点击都是脚印。

页面刷新,数据室目录出现。公司治理与股权结构。五年财务数据。流媒体与直接面向消费者业务。院线与发行。法律诉讼。监管与外国投资审查历史案例。新闻资产,受限访问。人力资源与关键合约。房地产设施。

我目光停在新闻资产那一行上,那个"受限访问"像一颗钉子扎眼——林总说得没错,CNN不是资产,是政治。它被单独拎出来,就是信号。

林总敲了敲桌面:"先看财务和流媒体,别碰受限区。"

我把手从那一行挪开,点进五年财务数据。

文件一打开,我就进入那种熟悉的状态:页面在我眼前浮现又消失,最后只剩结构。

收入结构、成本构成、内容摊销、制作资本化、递延收入、自由现金流……每一条线都在告诉我一个事实:华纳这艘船很大,但每个舱室都在漏水,只是漏法不一样。

我不急着下结论,我只做两件事。把所有可疑的"非经常项"标记。把所有与流媒体增长假设相关的关键参数抄出来——获客成本、留存、单用户平均收入、内容摊销周期。

我越看越确定:华纳董事会真正怕的不是"卖不卖",是"卖给谁以后,解释成本会不会把他们拖死"。

然后我在一个不起眼的附注里看到了一个数——很小,但刺眼。

"控制权变更触发条款:加速支付与重新谈判权利。"一串合约触发条款的汇总表。

我盯着那张表,突然意识到:如果Netflix来买,不只是反垄断,不只是舆论,连合同层面都会炸一串——创作者、发行、合作伙伴、院线协议……他们每一个人都可能借机要价。

而这,恰恰是我们能用的"桌子螺丝"。

我把这一页记进"质询库—数据室版"里,标题写得很冷:"控制权变更触发条款:交易对价之外的隐形成本。"

林总侧过头:"发现什么?"

我把屏幕转给她看:"不是大坑,是细小的钉子。钉子多了,交割就慢。Netflix越想用现金压人,这些钉子越会扎进他鞋底。"

林总没笑,只说:"继续。"

她那句"继续"像给我加了一层稳定。

十点二十,华纳律师邮件进来一条更新:"提醒:请提交清洁团队最终名单。另,周二管理层问答将优先回答关于治理机制与数据托管的问题。"

我看完那句"优先回答",几乎立刻就懂了——他们在看我们是不是只会讲"愿意约束",还是能把约束落成"运营机制"。

林总把手机放下,抬眼看我:

"他们要我们把'美国性'做成流程。不是做成口号。"

我点头,打开我昨晚写的那份清洁团队运作标准程序,在"管理层问答提纲"里新增了一页:"治理运行机制:谁审批、谁记录、谁审计、谁负责。"

我写得像写工艺文件一样。数据请求审批链。访问权限分层。日志留存与抽查频率。独立合规官职责。触发式剥离的执行流程——不是宣言,是步骤。

陈玥在旁边看了一眼,低声说:"这个能用。"

我听到"能用"两个字,心里那口气才真正沉下去。

中午十二点过一点,黑石那边的Mark发来一条简短信息:"Netflix的律师在四处打听'清洁团队'和'信托结构'。他们感觉董事会现在倾向于'可执行的防御性'。"

我读完只觉得背脊一凉。

这不是威胁,这是对方在调整策略的信号:他们发现"钱"不够碾压,就开始学我们说话,学我们写"可执行"。

林总看完那条信息,脸上没有任何波动,只说了一句:

"好事。"

我愣住。

她看着我,声音很轻,却很硬:

"他们学我们,说明我们把桌子按住了。但也说明——下一轮,他们会用我们的语言杀我们。"

她把文件袋合上,像把战斗阶段划分清楚:

"下午不看更多内容了。"她说,"你把今天看到的'隐形交割成本'整理成两页,明天问答用。我要让华纳管理层自己说:Netflix的确定性不止是钱,还要背一堆连锁反应。"

我点头:"明白。"

下午三点,我在虚拟数据室里最后停留了一秒,目光又不受控制地扫过那个目录:新闻资产,受限访问。

那一行像一扇上锁的门。

我知道我不该点,可我也知道:门后面藏着的,往往不是数据,是态度。

就在我准备退出时,虚拟数据室右上角弹出一个系统更新提示:"新文件已上传至:监管/外国投资审查历史案例。"

我手指悬在触控板上。

只点一下,就只是"浏览";但在这种局里,"浏览"也意味着你决定把哪个变量拉进战场。

林总的声音从旁边压过来,像提前知道我会动摇:

"点。"

我抬头看她,她眼神很稳:

"该看的就看。我们不躲变量。"

我咽了口气,点开那条更新。

文件名只有一行冷冰冰的字——"初步关切——媒体叙事风险与缓解措施,草案"。

我盯着那行字,心跳突然加快。

因为我知道,这不是华纳写给我们的,这是华纳写给自己的。而华纳写给自己的东西,才是这张桌子真正的倾斜角。

我把文件打开。第一页还没加载完,林总就伸手把纸杯往旁边推了推,像在给我们腾出一块干净的地方。

车窗外天色渐暗。

战场开始进入第二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