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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叠纪 六

三叠纪 六
之后,我们的工作重心,真正转到了三叠纪身上。
节奏一下子慢了下来。
不是那种“没人管”的松散的慢,而是——事情非常多、非常杂,却没有一件是可以靠喊口号、做PPT就能推进的,那种钝刀子割肉的慢。
师兄肖邦,几乎消失在了现实世界里。
我给他发消息,十条里有八条的回复都是同一句话:
在实验室。
有时候甚至没有标点。
后来我也懒得追问了。因为我逐渐明白了一件事——当一个项目真的在往前走的时候,最核心的人,反而会最不“在线”。
大多数时候,和我们对接的是一个叫 Jessica 的女孩。
第一次见她的时候,我还以为她是行政或者项目助理。穿着简单的卫衣牛仔裤,话不多,说话前会先想一秒。
直到第二次会议,她随口纠正了我一句对实验流程的理解,语气很轻,却非常确定,甚至带着点“这都不懂”的疑惑。
那一刻我才意识到——她不是“对接人”。她是真正干活的人之一。
后来才知道,她是材料方向的博士后,被肖邦从另一个项目里死皮赖脸“借”过来的。
“借”这个词,用得很准确。
她对商业毫无兴趣,对融资进度也不关心,只在意三件事:
 * 这笔钱,什么时候能到账?
 * 到账后,能不能按实验节奏用,而不是按财报节奏用?
 * 哪些事情,现在绝对不能碰?
说话非常直接。
甚至有点……木讷。
可奇怪的是,我一点都不反感。
我发现,能这样直接地聊天,其实是一种巨大的幸福。
因为和他们聊天,不需要拐弯抹角,不需要预判对方的立场,也不需要担心一句话会被解读成三层意思。
是就是,不是就不是。不行就是不行。
有一次我问 Jessica:“如果这条技术路线最后证明不行,你会怎么办?”
她想了想,很认真地回答:“那就把这条路走完,写清楚它为什么不行。”
我当时愣了一下。
她看着我,像是觉得我的反应有点奇怪:“失败本身不是问题。”她说,“没记录清楚、没搞明白为什么失败,才是浪费。”
那一刻,我忽然理解了肖邦为什么总泡在实验室。也理解了他身边为什么聚着这么多在金融语境里显得“迟钝”的人。
他们不是慢。
他们只是不接受被催熟。
林曼这段时间,反而很少出现在我们这条具体的业务线上。
她把大部分精力,都投进了最棘手的资金问题里。
这种风险极大的硬科技投资,真正难的,从来不是判断方向。
而是——你要让谁,愿意把大笔的钱放在一个短期内看不见回报、甚至连个性感的故事都讲不出来的地方。
这不是我能帮得上忙的领域。
我很清楚这一点。我不擅长说服那些老谋深算的LP,也不擅长在复杂的机构利益结构里穿行。
我能做的,只是把事情本身,尽量整理得清楚、真实、可被理解。
所以我留在了三叠纪这边。
整理实验记录,对接技术节点,把那些在实验室里被默认“显而易见”的逻辑,翻译成一个外行至少能看懂的版本。
不是为了忽悠融资。
而是为了——当有人终于愿意认真问一句“你们到底在做什么”时,我们有准确的答案。
有时候我会在深夜,看着 Jessica 发来的实验更新,一行一行地看。
没有任何激动人心的措辞,只有“成功”、“失败”、“需复现”、“待验证”。
但我从不觉得枯燥。
反而有一种很踏实的感觉。
因为在这条线里,没有人在画饼,没有人假装已经看见了未来。大家只是站在各自的位置上,把眼前那一小块地,一点一点踩实。
而这件事,在我进入金融行业之后,反而变成了一种极其稀缺的奢侈品。
某天傍晚,窗外的天色正往深蓝里沉。
我还在看 Jessica 刚发来的实验记录,屏幕上的“需复现”标红了一整排,手机忽然震了一下。
林曼发来的微信:
下楼,跟我去个酒会。换身衣服。
我愣了一下,回了个问号。
她很快又补了一句,像是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工作事项:
永利地产那位老板。找算命先生算完,说要“做点贡献,发展民生”。对三叠纪很有兴趣,意向很强。
有个问题——人有点好色,指名要我去舞会聊。
你跟着我,帮我挡一挡。
我盯着这几行字,看了两秒。
然后敲了三个字回去:
我懂了。
不是“我愿意”,也不是“我可以”。
是我懂了。
半小时后,我在公司楼下看到林曼。
她已经换了衣服。不是那种露肤度高的晚礼服,而是一身剪裁很干净、质感极佳的深色裙装,外面搭了件风衣,头发简单挽起。
那种感觉很微妙——不是刻意展示女性魅力,而是让人没办法轻视的职业感。
她扫了我一眼。
“你这身,”她说,“还行。”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,深灰色西装,规矩,没什么存在感,正合适。
“规则简单。”她一边往车里走,一边低声说,“今晚你有三个身份。”
“第一,项目里最懂技术的年轻人,书呆子一点也没关系。”
“第二,对我很敬重、但不依附的同事。”
“第三,”她停顿了一下,“如果气氛不对,你就是那个随时能把话题拉回‘正事’的人。”
我点头。
“还有一条,”她补充,“不逞能。”
我笑了下:“放心,我负责尴尬,不负责当英雄。”
她看了我一眼,嘴角很轻地勾了一下。
酒会在市中心一家老牌酒店的宴会厅。
灯光偏暗,爵士乐不大,空气里是香水、雪茄和酒精混在一起的味道。那种地方,一走进去就能感觉到——这里不谈“对错”,只谈分寸和利益。
永利地产的老板,很快就出现了。
五十多岁,保养得不错,笑容很热情,眼神却在林曼身上停留得有点久。见到她的第一句话,就带着那种过分熟稔的、让人不适的亲近感。
我自然地往前半步,站在她侧前的位置,恰好挡住了一部分视线。
“这位是?”老板看向我,眼神有些被打断的不悦。
“我们项目的核心骨干。”林曼语气平稳,“主要负责技术评估和落地。”
我伸出手,笑得很礼貌:“您好,我是许清风。”
老板和我握手,力道不轻,带着点试探。
“年轻啊。”他说,“现在做投资,还是得你们这些年轻人冲在前面。”
我顺着他的话接下去,语气诚恳得近乎木讷:“是的,我们主要是听项目的人讲,尽量不添乱,把技术逻辑理清楚。”
这句话一出来,那种“技术宅”的人设就立住了。他明显愣了一下,不是所有人,都习惯在酒会上听到这么实在的话。
林曼看了我一眼,没有说话。
后半段聊天,很自然地往“民生”、“科技”、“国家发展”那条宏大叙事的线滑。
老板说得多,讲情怀,也讲责任,当然也讲自己怎么怎么不容易。
我负责在几个关键节点,把话题往具体而枯燥的问题上拉:
“您更关注哪一类应用场景的落地?”
“如果研发周期是五年,您能接受中间没有任何利好消息吗?”
“技术团队的独立性,您这边怎么看?”
这些问题,不尖锐,但很占时间。
也很消耗那种暧昧不明的气氛。
林曼大多时候只是听,偶尔补一句专业的判断,把话压回理性层面。
几次老板想把话题拉向“私人”,都被我很自然地接走了。
不是硬挡,而是——不给空隙。
舞会开始的时候,老板果然发出了邀请,手伸向林曼:“林总,跳支舞?”
她还没开口,我先一步笑着说,语气里充满了求知欲:
“林总,这舞您可以跳,不过在那之前我能不能先请教赵总一个事?刚才您提到的那个地产+科技的结合案例,我没太听懂其中的逻辑……”
老板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看林曼。
那一刻,我能感觉到他的不耐烦。
但也只能压下去。因为这是一个——在公共场合,为了展示格局,不能发作的不耐烦。
林曼顺势点头,神色自然:“那我也听听。清风这孩子比较轴,赵总您别见怪。”
她没有拒绝,也没有迎合。
只是把场合,从“舞池前奏”,重新定义回了“业务探讨”。
回程的车上,夜已经很深了。
林曼靠在后排座椅上,闭了会儿眼睛。
“今天处理得不错。”她忽然说。
我没接这句夸奖,只问了一句:
“这个钱,我们真的要吗?”
她睁开眼,看着窗外的霓虹流光。
“要不要,是下一步尽调之后的事。”她说,“今晚的目标只有一个——别让项目,被当成这种无聊社交的交换条件。”
我点头。
车里安静下来。
过了一会儿,她像是随口说了一句:
“刚才那种场合,你要记住一件事。”
“真正的风险,不是他好色。”
“而是——他以为那是他付钱后,天然拥有的权力。”
我没有说话。
因为我很清楚——她今晚让我跟着来,不是为了保护她。她在这种场合身经百战,不需要一个下属来保护。
她是为了确保——这笔钱如果进来,是站在一条还没被污染的、干净的商业逻辑线上。
车窗外的灯一盏盏掠过。
我忽然意识到,我今晚做的事情,和在实验室里对着“需复现”的那一刻,本质上是一样的。
都是在同一件事上,替时间和边界,多守一会儿。
“值得吗?”
我看着她的侧脸问她。
她喝了不少红酒,脸颊有些微红,眼神却并不迷离。而我是那种喝了酒反而脸发白的类型。
“在这条线上,不逃跑,也不沉沦,最后所有人都觉得你不是一路人,值得吗?”
车里很安静。
不是那种刻意的安静,而是酒精慢慢退下去、情绪开始显形时的那种空白。路灯一盏一盏从她的侧脸掠过去,把那点红晕照得忽明忽暗。
她没有立刻回答我。
先是轻轻呼了一口气,像是在把刚才那个场合彻底放下。然后她才转过头,看了我一眼。
“你这个问题,”她说,“问得很认真。”
我点头,没有笑。
“不是因为今晚。”我补了一句,“是因为这条线,我想知道答案。”
她靠回座椅,目光重新落回窗外。
“你说的那个状态,”她慢慢开口,“不逃跑,也不沉沦,最后谁都觉得你不是一路人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我太熟了。”
这三个字,说得很轻,却很重。
“你会被投机的人觉得太慢,被理想主义的人觉得不够纯,被聪明人觉得不划算,被现实主义的人觉得不识趣。”
“你走在中间,”她说,“但中间这条路,是最没有掌声的。”
车子在红灯前停下,车厢里映出我们两个人的影子。
“那你为什么还走?”我问。
她这次回答得很快。
“因为我试过别的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我,眼神很直。
“我试过逃跑。”
“也试过沉沦。”
“逃跑的时候,我发现自己越来越轻松,但也越来越空。”
“沉沦的时候,我发现自己越来越顺,但每一步都在消耗我对自己的信任。”
她笑了一下,很淡,带着点自嘲。
“后来我意识到,这两种路,都会让我后悔。”
我没说话,静静地听着。
“你刚才问值不值得。”她继续说,“这个问题本身,就说明你已经知道答案的大概形状了。”
“你不是在算收益率。”
“你是在问——这种选择,会不会把人慢慢孤立死。”
我心里一紧。
她看出来了。
“会。”她很坦然地说。
“真的会。”
“你会越来越少被邀请,越来越多被绕开。有些人会尊重你,但不会跟你站在一起,因为跟你站在一起太累。”
“但有一件事,”她语气低了下来,“他们拿不走。”
“你晚上睡觉的时候,不会需要反复给自己编理由,去解释你为什么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。”
车子重新启动。
“所以值不值得,”她最后说,“要看你想保住什么。”
她侧过头,看着我,眼神里没有醉意,只有一种很清楚的判断:
“如果你想保住的是位置、圈子、速度——那不值得。”
“如果你想保住的是——当你站在某个场合,别人逼你表态时,你还能认得出自己为什么站在那里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。
“那就值得。”
我看着她的侧脸,突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
她之所以走在这条线上,并不是因为她不怕被孤立。
而是因为她已经很清楚,有些孤立,比随波逐流要轻得多。
车窗外,城市依旧明亮。
而我在那一刻,忽然明白了——这个问题,其实并不是在问她。而是在问我自己。
值不值得,从来都不是别人给的答案。
是你愿不愿意,为这种“不是一路人”,承担它该有的后果。
“曼姐。”
这句话平时我绝不会说出来,也许是受了酒精的影响,也许是因为今晚的月色太凉,我脱口而出:
“以后这条线上,你就不会只是一个人了。”
那句话出来的一瞬间,车里是真的静了。
不是因为越界,而是因为它太直了。
直得不像一句职场社交语言,也不像一句虚无的承诺,更像是一种——在酒精稍微松开理性之后,从心里掉出来的、硬邦邦的判断。
林曼没有马上转头看我。
她的目光仍然落在窗外,霓虹灯在她的眼角一闪一闪。她的呼吸似乎比刚才慢了一点。
过了几秒,她才轻声开口。
“你知道你这句话,”她说,“如果换个场合、换种关系,说出来会很危险吗?”
我点头。
“知道。”
“所以平时我不会说。”
她终于转过头,看了我一眼。
那一眼,没有警惕,也没有回避。只有一种很清晰的、成熟的确认。
“那你现在说出来,”她问,“是因为酒精?”
我想了想,摇头。
“酒精只是让我没再把它按回去。”我说,“这句话本来就在那儿。”
她没有立刻接。
车子驶过一段没有路灯的路,车厢里暗了一小会儿,只有仪表盘发出的微光。
“清风。”她忽然叫我名字。
不是“你”,也不是“许清风”,是那种不带职级的前缀。
“你要明白一件事。”她说,“我不是怕一个人走。”
“我怕的是——有人为了陪我走,把自己放在一个他以后可能会怨恨的位置上。”
这句话,比任何拒绝都要重。
我没有反驳,只是很认真地回答:
“我不是陪你走。”
“我是走到这里,刚好发现你也在。”
她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我能清楚地听见车轮压过路面的声音。
“你这句话,”她终于说,“比刚才那句,更让我警惕。”
我笑了一下:“因为听起来不像冲动。”
“对。”她点头,“不像。”
她靠回座椅,目光重新变得平稳。
“那我也把话说清楚。”她说,“这条线,我不会拉任何人进来。”
“但如果有人,在完全知道它不好走、不好看、不一定有结果的情况下,还站在这里——”
她停了一下,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。
“那他不是陪我。”
“是我愿意,和他并肩走一段。”
车里再次安静下来。
这一次,安静里没有紧绷。
“所以你刚才那句话,”她补了一句,“我不当承诺听。”
“我当——一个成年人,对自己选择的确认。”
我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
车窗外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,像时间在缓慢倒流。
那一刻,我很清楚——
我们之间并没有多出任何暧昧的东西。
只是少了一层“如果你孤独,那是你的事”的距离。
多了一层“如果你清醒地站在这里,那我看见你了”的确认。
这已经足够。
酒精会散,夜会过去。
但有些话,一旦被说出口,并不是为了让对方接住。
而是为了让自己知道——你不是在无意识地,把自己推向那条路。
而是清醒地,选择了站在那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