华纳案 八
我伸出握拳的手,停在她手边,像把一句话压缩成一个动作。
车里很安静,只有轮胎压过路面的细响。
林总低头看了那只拳,没立刻碰上来。她的指尖在文件袋边缘停了一下,像在犹豫:这是战场,还是某种更私人的瞬间。
下一秒,她把文件袋放到膝上,伸出手——不是握拳,而是用指节很轻地在我拳头上敲了一下。
"咚。"
很轻的一声,却像敲在胸口。
她抬眼看我,眼神依旧冷静,但那层冷里多了一点更锋利的东西——像认可,也像提醒:
"来这里当然是为了赢。"
她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:
"但赢不是把对手按下去。赢是让华纳在所有人面前——股东、监管、国会、媒体——都能说一句:我们选这条路,是最可交割、最可解释的路。"
她把手收回去,又补了一句像给我戴上护具的话:
"清风,拳头可以握紧。但拿盾的人,最后要学会用手指签字。"
我忍不住笑了一下:"林总,你老是破坏氛围。"
林总侧过头看了我一眼,嘴角很轻地挑了一下——那种几乎算"笑"的表情,在她脸上已经很奢侈。
"我不破坏氛围,"她说,声音还是淡,但没那么硬了,"我是在保护你别被氛围带跑。"
她抬起手,这次没敲我拳头,而是把自己的拳头也伸过来,和我轻轻碰了一下。
"咚。"
"行。"她看着前方的车流,像把情绪允许存在三秒钟,"我们来这里,就是为了赢。"
她停了停,补了一句更像人话的:
"而且——赢了我请你吃顿像样的。"
我也笑了笑,看向车窗外:"成交。"
林总把那两个音节说得很轻,却像在合同末尾落了一个干净的签名。她没再看我,只把文件袋重新抱稳,目光落回窗外飞掠的街景——纽约的楼群像一排排沉默的旁观者,灯光冷,车流急,所有人都在自己的轨道里前进。
车窗上映出我们两个的影子,重叠又分开。
陈玥在前排低声提醒:"下一步我把受限区开放的条件清单和董事会节奏发你们。今晚还要不要开简报会?"
林总没犹豫:"要。九点,二十分钟,够了。"
她说完,像突然想起什么,侧过头看我一眼,语气很淡,却带着点不经意的照顾:
"你先眯一会儿。到了再叫你。"
我靠回座椅里,仍看着窗外。城市的光在玻璃上拉成长线,像一根根被拉紧的弦。
成交——不是浪漫,是一种同盟。
而同盟的意思是:下一段路更难,但我们不会分开走。
车停下时,那点轻松像被安全带"咔哒"一声扣回去了。
陈玥把一份更新后的清单发到工作机上,标题很直白:"受限区访问条件+董事会时间表"。我点开,第一屏就是三条红字:受限区——新闻资产,仅限清洁团队访问,输出必须去敏,需额外签署保密与编辑独立承诺。董事会材料截止,四十八小时内完成最终附件版本,含盾包、股权结构路径、清洁团队标准操作程序、退出触发条款。管理层问答第二轮,重点只问两类:新闻资产处置可执行性,以及诉讼禁令下的交割路径。
林总扫了一眼,直接把最重要的部分说成一句话:
"现在开始,不是证明我们能过审。是证明——我们能交割。"
晚上九点,简报会只开了二十分钟。
林总把白板擦干净,只写三行:第一,受限区内容怎么拿出来——不污染、可审计、可引用。第二,董事会材料怎么像盾一样能举起来——受托责任、防问责。第三,对方诉讼怎么变成他们自己的成本——我们不挑衅,但把路径写死。
她看向我:"清风,你负责第一条的输出格式:受限区读完之后,我们只能交付什么、不能交付什么?怎么做才能让华纳也放心把你们留在数据室里?"
我点头,脑子里已经开始变成流程图。访问者:美国清洁团队。输入:受限区原文。输出:去敏摘要,只含结论、风险点、需董事会决策的选项,不含可识别信息。证据:摘要由第三方合规官签字背书,日志保留,抽查机制。传递:摘要通过单一渠道进入交易团队,严禁副本扩散。
林总又把第二条丢给我一半:
"董事会材料那份'盾',我们要加一页:'为什么这套约束对董事会是保护,而不是自缚'。用他们能直接引用的语言写。"
我"嗯"了一声,心里很清楚:这页写得好,董事会才敢把我们留在桌上。
十分钟后,华纳律师邮件来了:
"受限区——新闻资产访问已批准,仅限美国清洁团队。附加承诺函见附件。"
附件一打开,就是更严的一道门:编辑独立承诺函、新闻隔离协议、强化日志与监控。
林总没急着签。她先看我一眼:
"准备好了?"
我知道她问的不是"会不会",是"敢不敢承担"。
我点头:"准备好了。"
她把文件推给陈玥:"走流程,签字位给字节法务确认。"然后转向我,"你写摘要模板,五百字以内。每条结论后面必须有'可验证来源'。不能出现任何会被理解成'干预编辑'的词。"
我打开新文档,标题敲下去:
"受限区新闻资产——去敏摘要模板(清洁团队输出)"
我的手指很稳。因为我知道——这就是最重要的部分:把最敏感的东西,变成最可控的东西。
窗外夜色更深了,城市还在发光。
而我们重新把盾举起来,走向下一道门。
凌晨一点十二分,华纳律师的邮件回得很官方,附件却很不官方地"重":强化日志与监控——每一次点击、每一次停留时长、每一次搜索关键词都会留痕。编辑独立承诺函——不是保密协议,是"编辑独立的宣誓书"。隔离协议——新闻资产隔离的操作规程,写得像核设施。
陈玥那边确认法务已签,清洁团队的账号同步开通。我看了一眼名单——全是美国人员,名字下面还有证件核验与培训完成的时间戳。
林总把那份盾包的打印件压在桌面上,只说一句:
"从现在开始,我们只做两件事:看见事实、输出去敏事实。"
凌晨一点四十分,清洁团队开始读。
我不能点进去读原文,只能盯着我们这边的去敏摘要模板,等清洁团队把内容按规程吐出来。
那种感觉很难受——像站在手术室门外,知道里面正在开刀,但你不能进去,只能等护士递出来一张写着"出血量、切口、并发症风险"的单子。
我强迫自己冷静,把摘要模板做得像工业品:结论,不超过一句。风险点,最多三条。可验证来源,文件名加页码或段落标识。对董事会的决策含义,选项,不给建议。与我们盾包的对应条款,第几章第几条。
凌晨两点二十六分,第一份去敏摘要回来了。
标题只有一行:"新闻资产——叙事风险图(去敏版)"。
我扫了一眼,后背瞬间发凉——不是因为"黑料",而是因为它清晰地证明了华纳为什么怕:他们内部把新闻资产分成"高热度触发器"与"不可控放大器"。过去几年里有几次事件已经让"政治叙事"形成惯性,摘要里不写具体事件名,但写了触发机制。最关键一句:"交易方一旦被认定拥有影响编辑的可能性,即使没有事实,也足以抬高审查温度。"
我把这句抄进自己的"质询库",并标上:董事会盾的核心逻辑来源。
林总一直站在我身后看着,没说话。等我抬头,她才吐出一句:
"这就是我们要的证据——不是媒体说他们怕,是他们自己写他们怕。"
凌晨三点零五分,第二份摘要回来了——来自法律诉讼文件夹的受限区交叉文件,仍然去敏。
它验证了我们昨晚看到的那份模板诉状的来源:并不是华纳写的,是他们的外部律师为了"最坏情况"准备的对抗包。
摘要里有一行很扎眼:"禁令的真正作用不是赢官司,是赢时间。"
我看完那句,终于彻底把Netflix那套打法对齐了:钱是刀柄,诉讼是刀刃,时间是刀落下去的地方。
林总看我一眼,声音很低:
"好。现在我们能把这件事写进董事会材料,变成他们的受托责任盾:选择谁,不是看谁给得多,是看谁会不会把他们拖进时间泥潭。"
天快亮时,我把盾包加了两页——两页都不是"我们说",而是"华纳内部风险语言的去敏引用",用来给董事会直接拿去挡问责。第一页,叙事先于事实的风险证明,来自新闻资产风险图的去敏摘要。第二页,禁令诉讼作为"买时间工具"的风险证明,来自诉讼文件去敏摘要。
然后我把这两页对应到盾包里的条款:编辑独立章程与外部监督,对冲"叙事先于事实"。触发式退出与应诉资源投入,对冲"时间泥潭"。沟通纪律与审批链,对冲"外部舆论影响流程"的风险事件。
林总看完,只说一句:
"现在这面盾,能举得更久。"
刚过九点,华纳外部律师的电话打进来,语气仍然礼貌,但信息量很硬:
"董事会材料窗口提前到明晚。另外,Netflix那边提交了更强的执行包,包含更激进的补偿条款。"
林总连"哦"都没有,只回了四个字:
"我们也有。"
挂断后,她把视线落到我身上:
"清风,今天你做两件事。第一,把盾包压缩成董事会能读完的版本——三分钟读懂,三页足够。第二,把执行包的语言再锋利一点:不是比钱,是比交割路径。"
我点头,手已经放到键盘上。
中午前,陈玥收到风声:Netflix在外部开始"讲故事"——不是明说,但在行业圈里放出一种导向:"我们给的是确定性,另一个方案会切资产、会拖流程。"
这招很脏,却又不越线——因为它不在新闻上,它在"圈子里"。
林总听完,反而冷笑了一下,很罕见:
"他们开始怕了。"
她让陈玥把"沟通纪律"那页再加粗一遍,然后把我们的对外口径统一发到所有相关人:我们评估结构可行性;我们尊重监管;我们不评论市场传闻。
然后她把手机扣下:
"让他们讲。我们拿文件说话。"
到傍晚,我们把局面推进到一个新的状态:受限区已经被我们合规触碰并"去敏化",而不是变成污点。盾包从"我们承诺"升级成"他们内部也承认的风险,对应我们给出可执行对冲"。华纳把我们从"候选人"推进到"董事会材料级别的候选人"。Netflix开始在圈子里做叙事,说明竞争进入更尖锐的阶段。
夜里,林总合上文件夹,对我说:
"明天,他们会让我们再坐一次那张桌子。这次不是平等审查。是——谁更像能交割的那一个。"
她停顿一下,看着我:
"继续推进吧,小许总。把盾举到他们没法放下的程度。"
我点头。
灯光映在那份盾包的封面上,像一面沉默的金属。我们已经把它打磨到能挡子弹——接下来,要把它送到最需要它的人手里。
车窗外的天色像被磨薄了一层,灰里透着冷白。我心里反而更安静——越到最后,越不能靠情绪撑,得靠流程撑。
林总把手机扣在腿上,像把噪音也一起扣住,只对陈玥说了一句:
"把时间表念一遍。"
陈玥声音低而稳,像宣读作战命令:今晚八点,华纳董事会材料最终版截止。明早九点半,董事会前置简报,总法务加首席财务官加外部顾问。明晚,董事会讨论窗口,未明示,但已锁时段。竞争方,Netflix执行包已提交升级版,含更强补偿条款,并在行业圈层铺叙事。
林总点头:"够了。"
她转向我,声音不高,却像把盾扣到我手臂上:
"清风,最终战役不是演讲,是三件事:文件、证据、节奏。文件要短、证据要硬、节奏要不被对方拖走。"
我把电脑打开,屏幕上只留三个文件夹。
第一个,董事会盾三页版。目标:三分钟读懂,董事会能直接引用。第一页,一句话总结加三个"为什么我们更可交割"。第二页,叙事风险对应约束,引用去敏摘要。第三页,诉讼禁令风险对应退出与应诉机制,引用去敏摘要。禁止项:不写任何对手评价,不写任何"我们会赢"。只写"我们接受什么约束"。
第二个,执行包法务附件。目标:让总法务敢签、敢背书。清洁团队标准操作程序,含日志、抽查、违规处置。数据托管与审计机制,主体、频率、触发。新闻资产三预案,剥离、信托、授权加触发条件。触发式退出条款,可解释性模板。
第三个,问答应对清单,十问十答。目标:提前把最狠的十个问题的"可引用回答"写好。"谁是真买家?""控制权怎么定义?""谁能碰数据?""编辑独立如何证明?""CNN怎么处理?""被起诉拖六个月怎么办?""排他条款怎么回应?""交易失败怎么解释?""你们的红线是什么?""为什么你们的方案对股东受托责任更安全?"每一答后面跟:对应条款编号加可验证来源。
林总没有盯着屏幕看我写,而是坐在我旁边把那份三页盾稿从头到尾读了一遍,然后用笔划掉一句我写得太有劲的话:
"我们提供无懈可击的盾。"
"别这么写。"她说。
"为什么?"我抬头。
"无懈可击是形容词,"她把笔尖点在纸上,"董事会要的是动词:可审计、可执行、可退出、可解释。"
她把那行改成一句更冷、更能上桌的:
"本方案通过可执行约束降低叙事与诉讼风险,并为董事会提供可引用的受托责任防御依据。"
我看着那句话,忽然意识到——最终战役的胜负,不在气势,在措辞。
晚上七点四十分,陈玥确认华纳外部律师在线。
林总把终稿发出去之前,先把我那份十问十答看完,抬眼问我一句:
"你准备好了吗?明天他们不会只看文件,他们会看你回答时有没有多余的情绪。"
我握紧拳头,又松开,点头:
"准备好了。"
林总发出邮件,附件像三块铁片落进对方的邮箱。
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时,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风声。
林总把电脑合上,终于允许自己停两秒:
"现在就等他们上桌。"
她看向我,声音很轻,却锋利:
"最终战役一触即发——记住,我们不去点火。我们只让他们看到:火来了,我们有盾,也有退路。"
第二天清晨,曼姐破天荒地来敲我的门。
门外的走廊还带着清晨的冷气,地毯把一切声音都吞得很干净。我开门的时候,她站在门口,外套扣得很整齐,头发也一丝不乱,像是早就把今天要发生的一切都在心里走过一遍。
她看见我,目光从我领口扫到文件夹,再扫到我眼睛里那点没睡够的清醒。
微不可查地,她笑了一下。
那笑不是温柔,更像一瞬间的放松——像她终于确认:你没掉链子。
她点头,声音很轻:
"走吧,小许总。"
我把门轻轻带上,手指在门把上停了一秒,像把昨晚所有的紧张都锁在房间里。转身跟上她的脚步时,我忽然发现自己不再像刚入职时那个只会被数字牵着走的新人。
我们并肩往电梯走,走廊的灯光从头顶一段段掠过,像倒计时的格子。
电梯门合上,金属镜面里映出我们两个的影子——一个冷静、一个锋利,都被同一份压力磨得很干净。
林总没说"别紧张",也没说"会赢的"。她只是把文件袋往我这边挪了一点,像把盾的重量分给我一半:
"今天你别抢话。"她说,"你只做两件事——"
她抬起一根手指:
"第一,听他们真正怕的那句。"
又抬起第二根:
"第二,把我们写在附件里的那句,精准地递回去。"
我点头:"明白。"
电梯到了一楼,"叮"的一声,门开。
外面天还没彻底亮,城市的雾像一层薄薄的纱。陈玥的车已经停在门口,车门打开的一瞬间,我闻到车里淡淡的咖啡味——像是专门为了今天准备的。
上车前,林总忽然侧过头看了我一眼,像随口,却又像某种确认:
"清风。"
"在。"
"今天我们不是去求他们选我们。"她说,"我们是去让他们明白——选我们,他们才更安全。"
我深吸一口气,握紧文件夹,点头:
"走吧。"
车门关上,城市开始后退。
终局的桌子,就在前方。
No comments to display
No comments to display