华纳案 五
六点半闹钟响的时候,我几乎是从梦里弹起来的——不是被吓醒,是被一种明确的倒计时推醒。
纽约的天还灰着,窗外高楼像没睡醒的兽,玻璃幕墙映不出任何表情。我站在洗手台前,冷水拍上脸的那一刻,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比昨天老了两岁。系领带的时候手指有点僵,我把文件按顺序塞进文件夹:承诺函草案、两页董事会摘要、质询库、以及那份被林总改到几乎只剩骨架的治理框架。
我把每一页的页眉都检查了一遍。不出现敏感词,不出现"控制""算法""出境"这种会引发联想的词。只写"治理""审计""托管""防火墙""触发剥离"。
每一个字都像走钢丝。
七点十分,我敲开林总的门。
她已经准备好了,像从来不需要睡眠。桌上只放着一杯黑咖啡和一个薄薄的文件袋,咖啡还冒着热气,但她看起来比咖啡更冷。她扫了我一眼,确认我手里东西齐全,没多说一句废话:
"走。"
车里陈玥把今天的信息压得极低声,像在读一份作战电报:"华纳那边不会直接见董事会成员。今天先见他们的外部顾问群:法务、投行、监管顾问。地点在他们律师的办公室。会面名字叫structure review,不叫negotiation。"
林总点头:"正常。"
我握着文件夹,指节发白。心里反而很清楚:这才是真正的"见华纳"。见的不是人,是他们的过滤器。
会议室比昨天的更大,也更冷。
玻璃墙,长桌,水杯摆得像军队列阵。我们坐下时,对面已经坐了六个人:两位律师,一个投行的人,一个前监管官模样的顾问,还有两位我叫不出头衔但眼神极利落的人——那种眼神不是"想听故事",是"想找漏洞"。
最左边的律师开口,客气得像刀鞘:"感谢你们来。我们今天不讨论价格,也不讨论传闻。我们只讨论:如果存在一条路径,它是否可监管、可执行、可交割。"
林总说:"完全同意。"
然后他看向我,第一句话就把我钉在椅子上:"许先生,你们是谁?准确地说——你们代表谁?"
我在心里把昨晚背过无数遍的句式压下去,只用条件句说话:"我们代表一个正在设计中的交易结构方案——收购主体为美国实体,治理与审计机制由美国主体控制并可第三方核验。我们此行的目的,是把这套机制提前放到你们的顾问桌面上,让你们能判断它是否具有可监管性。"
投行那位插话,语速很快:"那TikTok在里面扮演什么?别用模糊词。"
我把"模糊词"全部删掉:"商业合作方。限定在内容分发、营销投放和用户增长服务层面。不会获得敏感系统控制权,不触及新闻编辑,不触及数据治理控制。"
对面那位前监管官把笔转了一圈,抬眼:"你们愿意让出什么?一句话。"
林总没看我,直接把文件夹打开,把那张"约束承诺清单"推过去。新闻资产剥离三套预案,数据留美托管,敏感岗位由美国实体任免,防火墙机制与触发式剥离条款,TikTok仅商业合作——所有条款像子弹一样排列在纸面上。
那位前监管官只看了几秒,就停在"触发式剥离"那条上:"你们写得很狠。谁会签这个?"
林总平静地说:"愿意成交的人会签。因为这不是态度,这是让交易能过的代价。"
对面短暂安静了一秒。
那位律师终于把问题落到最关键的地方:"华纳不怕不成交。"他顿了顿,"华纳怕的是——把自己变成政治事件。你们如何确保这不是'外国资本控制美国媒体'?"
我感觉喉咙发紧,但脑子很清醒。我把那份两页摘要翻到第二页,指着那行被林总反复修改过的句子:"通过治理事实来消除叙事空间:董事会多数、敏感岗位任免、数据托管审计、编辑独立与新闻资产剥离,这些都写成可执行条款,并接受美国监管的持续监督。我们不要求别人相信,我们把'不该发生的事'做成结构上发生不了。"
投行那位轻轻笑了一下,不是嘲讽,更像试探:"听起来你们在卖'过审概率'。"
我点头,不躲:"是。因为现在桌面上最贵的不是钱,是解释成本。我们卖的是解释成本最低的路径。"
林总在旁边补了一句,像压住场子:"Netflix那套打法,是用钱买时间。我们的打法,是用约束换通过。"
会面推进到一小时左右,对面突然问了一个极具体的问题,像忽然把灯照到我脸上:"你们把CNN列为剥离对象。你们凭什么判断'必须剥离'?这是你们的偏好,还是你们愿意为通过付出的代价?"
我没有立刻回答,先看了林总一眼。
她没有帮我。她只是很轻地点了点头:让我自己说清楚。
我开口,尽量不带情绪:"这是代价,不是偏好。新闻资产的政治敏感性会放大审查强度,提升交易的不确定性,增加解释成本。我们愿意在结构上提前消化这部分风险,换取整体成交概率。"
那位律师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林总,像终于把我们放进某个框里:"你们不像来抢资产的。"他说,"你们像来解决问题的。"
我心里一沉——这句话听起来像肯定,但更像是:他们开始认真了。
就在这时,会议室门被敲了两下。
一个助理探头进来,用极礼貌的口气说:"抱歉打断,另外一组顾问提前到了,想问能否加入后半段。"
对面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:新的变量上桌。
林总没有任何表情,只把我那份文件夹合上,推回到我手边。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只有我听得见:"别急着说话。先看他们想把讨论拉到哪条线。"
门开了。
人走进来。
我只看到对方递来的名片上,那行印刷得过分干净的字——像一道冷光:Netflix,External Counsel。
我几乎是本能地就明白了——这不是偶然。
华纳那边"顾问群"提前到场、Netflix的外部律师"刚好"插进后半段……这种节奏太干净,干净到像排练过。更像是华纳把两支队伍拉到同一张桌子边上,用最体面的方式做一件最不体面的事:让我们在同一个光下被照一遍。
我没抬头去看林总的表情,但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节奏没有变。她甚至连手指都没停一下,只是把我推回来的文件夹用指尖压住,像压住一个随时会被掀开的角。
门口那位Netflix外部律师走进来,西装像刚从熨斗里出来,笑容也像刚从模板里复制出来。他先向华纳的顾问点头,语气礼貌得几乎没有边界:"感谢允许我们旁听后半段。我们只做澄清,不做干扰。"
这句话说得太漂亮了,漂亮到让人警惕。"旁听"这种词,意味着他们默认自己拥有在场的资格。
华纳那位主律师也客气,甚至客气得像在给这场戏抛出"合理性":"当然。我们一直希望所有方案都能经得起同样标准的可执行性评估。"
同样标准。
我在心里把这四个字记下来——这就是华纳的刀柄:他们不说"你们竞争",他们说"我们审查"。他们不承担冲突,只承担"流程"。
Netflix律师坐下以后,第一眼没看我,甚至没看林总。他先把目光落在桌面那份我们给的两页纸上,像不经意,却精准:"你们提到新闻资产剥离。"他轻轻翻了一下纸张,"这是你们的交易条件?"
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。
这问题的本质不是CNN——是逼我们承认:你们的方案是残缺的,是要切掉资产才能过。而Netflix的暗台词是:我们不用切,我们能全拿。
林总没让沉默变尴尬,她开口很稳:"是约束,不是偏好。我们愿意为通过率付代价。"
Netflix律师点点头,像认真记下,然后换了一个角度,依旧礼貌,却更锋利:"如果你们愿意切掉新闻资产,那你们对内容生态的'不冲突'优势就成立了吗?换句话说,你们的优势是TikTok的宣发,还是你们愿意削弱资产?"
他在逼我们选一个叙事:到底是能力优势还是让步优势。只要选了,就会被抓住。
我指尖发麻,但我没抢答。我等了半秒,让自己把每个动词从"宣发压倒"改成"能力提供"。我开口,语气尽量像条款:"优势来自结构定义:收购主体的治理权与敏感系统控制权在美国实体,商业合作能力被限定在分发与营销服务层。新闻资产的处置是降低政治敏感度、降低解释成本的安排,与商业能力无关,是两条并行的风险消解路径。"
那位华纳的投行顾问抬眼看了我一下,像在确认:这个年轻人没被带进"叙事陷阱"。
Netflix律师依旧不急,他像是在做手术,一层层剥开:"你们提到第三方审计与数据留美。问题是——如果TikTok是商业合作方,它如何实现商业协同?没有数据触达,协同如何发生?"
我在脑子里把"数据触达"四个字当场拆碎。协同不是"触达",协同是"服务交付"。我说得更慢一点:"协同发生在服务交付层,不发生在数据控制层。可以通过美国实体提供的工具、在美国境内运行的系统,输出可验证的结果指标,而不是输出原始数据或敏感权限。全流程留痕、可审计、可隔离。"
Netflix律师微微一笑,终于把真正的刀递出来:"听起来你们的方案很'安全'。但安全意味着慢,慢意味着不确定。华纳董事会需要的是确定性——比如现金,和一笔可立即落袋的意向金。"
他把"五十亿意向金"这几个字说得轻描淡写,却像在会议室里放了一块铁。
华纳那位主律师没接话,保持中立。中立就是华纳的立场——他们不替任何人说,只让两边把自己暴露得更清楚。
林总这时终于抬起眼,看向Netflix律师,语气礼貌到无可挑剔:"确定性不等于现金。确定性等于可交割。"
她停了一下,像把声音压进对方胸口:"现金如果依赖融资链条,就有条件;意向金如果带来解释成本,就有反噬。我们今天讨论的是结构可执行性,不是营销。"
Netflix律师的笑意收了一点。他显然意识到——林总不会让这场讨论滑向"谁钱多"。
但他也不是来比钱的,他是来撵人下桌的。于是他换了第三招,合法的压迫感:"我理解。那我们回到可执行性。请问你们的收购主体是谁?是否已成立?是否已确定董事会提名权安排?是否有黑石这样的台前方做承诺?"
问题像三连发,问的不是事实,问的是"现在"。因为只要我们答"还在设计",就天然显得弱;只要我们答"已经确定",就会被追问证据、承诺函、落款签字。
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——不是恐惧,是意识到华纳这一局的真正用意:他们要看谁能在压力下不说错一句话,谁能在"逼表态"时仍然只交付"可验证点"。
林总没有直接回答"谁是主体",她把答案拆成两层:"主体路径我们有两套:已准备的美国实体壳路径,以及与美国治理方的合资路径。今天我们不在桌上宣布身份,我们在桌上宣布约束——约束是监管关心的,身份是后续流程关心的。"
她说完,把我们那份"承诺接受的约束清单"又推了一寸,停在桌面中央——像把桌子按住。
Netflix律师看着那份清单,第一次没有立刻接话。他沉默的那一秒,我反而更确定:华纳要的就是这秒钟。因为这秒钟意味着——华纳终于拿到了一个可以对比的标尺。
我脑子里那条线越来越清晰:这不是"华纳偏向Netflix",也不是"华纳偏向我们"。华纳在做的是把两个方案放到同一套审查语言里,让自己站在更高的位置。我们不是选谁,我们是选谁更能交割。谁能交割,谁就上桌。这才是他们的安全策略。
华纳那位主律师终于开口,像宣布下一阶段的规则:"很好。我们已经看到两边对'可执行性'的表达方式。接下来我们会给双方同样的任务:用书面形式提交一份治理与合规承诺函草案,包括但不限于数据、审计、防火墙、新闻资产处置、触发式剥离机制,以及各自能接受的边界。"
他看向我们,又看向Netflix:"四十八小时。"
我心里猛地一紧——这就是华纳的枪声。四十八小时不是时间,是筛选:谁的承诺能落到纸面,谁的承诺能经得起法律语言,谁就能继续留在桌上。
我下意识去看林总。
她没有任何表情波动,只是把文件夹扣好,点头:"收到。"
我也跟着点头,喉咙发紧,但脑子反而亮得发疼。
我明白了。华纳确实是故意的。他们把局凑在一起,不是为了羞辱谁,而是为了让桌子自己说话。
四十八小时像一根被拧紧的钢丝。
我几乎记不清这两天是怎么过去的——只记得我们在不同的会议室、不同的车里、不同的屏幕光下,把同一套东西反复打磨。把"我们能过审"写成"我们愿意被约束"。
林总说得很清楚:华纳给的不是时间,是筛子。筛掉所有只会讲故事的人。
第一天,我们把"承诺函"拆成九个章节,每一章都像一块可以单独被拎出来上法庭的砖。治理与控制权定义,数据与审计,信息防火墙,新闻资产处置,内容编辑独立,合规持续义务,触发式剥离条款,诉讼与争议解决,资金可用性声明。林总一遍遍删我的形容词:"不要写'我们保证',写'我们接受以下约束'。"
第二天凌晨三点,我盯着屏幕上那份被改到第十七版的文件,眼睛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。林总还在隔壁房间打电话,声音隔着墙传过来,听不清内容,只能听到节奏——那种一句接一句、没有喘息的节奏。
下午,黑石那边给了一个很克制但关键的东西:一份带抬头的意向函。不是宣布站队,而是确认:若交易进入下一阶段,黑石愿意作为"美国治理方"参与结构设计,并对关键治理条款提供可签字的框架承诺。
它不像Netflix的"五十亿意向金"那样刺眼,但它更像一块压桌脚的铁:把"美国性"从叙事变成了签字的可能。
我把那页纸放进文件夹时,手指都在发热。
四十八小时后,我们回到同一间会议室。
同一张长桌,同一排水杯,同样冷的灯光。华纳的顾问团坐成一排,像审判席;Netflix的外部律师也在——他看起来比上次更放松,因为他觉得"钱"能让人放松。
林总把我们的文件夹放到桌上,没有任何铺垫,直接推到对面:"按你们要求的格式:治理与合规承诺函草案。附件包括新闻资产处置三预案、数据托管审计框架、触发式剥离机制,以及美国治理方参与的意向函。"
我注意到对面有人眼皮微微一跳——他们等的就是这类"能落款"的东西。
Netflix那边也递了一份,厚得像一本年报,封面写着"Cash Certainty / Execution Package"。
华纳主律师没急着翻,他先把规则说清楚,像把刀摆在桌面:"我们只讨论三件事:可监管、可执行、可交割。"
然后他抬眼看我:"许先生,上次你说'不要求别人相信,我们让结构上发生不了'。今天我想问:你怎么证明它发生不了?"
我没有看Netflix那边的表情,只把手指按在我们承诺函里那几条最硬的约束上:"通过可执行的权利配置和可审计的事实链条证明。例如:董事会多数提名权与关键事项否决权归美国主体;敏感岗位任免权归美国主体;数据留美托管、最小权限、全量日志、第三方审计;商业合作被限定为服务交付,不触及治理控制;新闻资产按预案剥离或托管,触发条件写入自动机制。"
我说到"自动机制"时,华纳那位前监管官顾问抬了抬下巴:"你们的触发式剥离写得很重。重到谁会愿意签?"
林总接得非常平静:"愿意成交的人会签。我们不赌口风,我们用代价换通过。"
Netflix那位律师终于插话,声音温和,却像在把我们往"价值毁灭"里推:"我尊重你们的谨慎,但你们的方案几乎是把资产先切碎再谈收购。剥离CNN、编辑独立、审计、触发式剥离——这些会显著降低华纳股东价值。"
他停了一下,把"现金"轻轻放上桌:"而我们的方案提供即刻可见的确定性:现金、以及明确的交易补偿机制。"
他没说"五十亿意向金",但每个人都想得到。
华纳投行顾问皱了下眉,像在衡量哪一句话更能让董事会睡得着。
我知道轮到我了——这不是辩论,这是对"确定性"的重新定义。
我开口,尽量不带任何情绪:"确定性不等于现金。现金依赖融资链条,就有条件;条件越多,可交割性越弱。我们提供的是另一种确定性:监管可解释性与结构可执行性。对董事会而言,这是降低交易失败概率、降低后续问责风险的确定性。"
Netflix律师笑了一下:"你在暗示我们的融资不可靠?"
我没有接他的挑衅,只回到华纳的语言:"我不评论对方方案。我只强调:任何方案如果需要长融资链条、长审批周期、并引发高政治敏感度,它的可交割性就需要更高的结构补偿。我们把补偿写成约束,直接降低风险源头。"
会议室安静了两秒。
这两秒里,华纳那位主律师终于翻开我们的承诺函,停在"新闻资产三预案"那页,抬眼问:"你们愿意把CNN拿出去,这一点很清楚。但如果监管要求的不止CNN——而是更广泛的内容限制或治理限制,你们的红线在哪里?"
林总看着他,第一次把"边界"说得像刀口:"红线写在触发条款里:到达某些不可接受的治理要求,我们不会硬扛,会自动退回到'非控制性合作方案'。我们宁愿不成交,也不把华纳拖进不可解释的政治事件。"
这句话说完,华纳那位顾问的笔停了一下——他不是被感动,他是在记录:这是一种可被引用的责任姿态。
Netflix那位律师终于把他的杀招亮出来,像宣布胜负:"华纳董事会也需要对股东负责。你们的方案把自己做得很安全,但安全本身是成本。我们的方案用资金补偿了不确定性。"
华纳主律师没有站队,只把问题落在最关键的一点——像法官落锤:"那就回答一个问题:你们双方,谁愿意把'不确定性'写进可执行条款里,而不是写进宣传材料里?"
这一刻我突然明白:华纳这局的目的从来不是让我们互骂。是逼双方把底牌从"新闻"和"报价"里拖出来,放到"签字"和"约束"里。
会谈结束时,华纳主律师把两份文件合上,说了三句话:"我们会把你们的承诺函送去做独立合规与可执行性评估。下一步不是价格战,是数据室访问与管理层问答。两周内,我们只允许留在桌上的方案进入数据室。"
他说完,目光扫过我和林总,又扫过Netflix律师:"桌子不会因为钱大就稳。桌子只会因为能交割才稳。"
走出会议室那一刻,我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文件夹边缘,指节发白。
林总没有夸我,只丢下一句像命令又像认可的话:"回去。把'数据室问答'的质询库再扩一倍。"
我点头。
我知道——真正的争锋,从"承诺函"结束,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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