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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叠纪 七

永利的资金到位了。
虽然那个老头在饭局上眼神总是黏腻地在女性身上打转,多少带点好色,但在掏钱这件事上,他是真的大方。二十亿,说给就给,而且条件开得极其克制——只要求股份收益,不要求股权控制。
更重要的是,在谢老师的运作——或者更准确地说,是某种程度的施压之下,永利签署了一份近乎苛刻的补充协议:三叠纪拥有随时按当时公允估值优先回购股份的权利。
这份协议最终放在我案头时,我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林曼。她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我们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:钱进来了,线还没脏。但这并不是结束,而是倒计时的开始。
最直观的变化,体现在Jessica身上。
她终于好一段时间没来催我打款了。微信列表里,她发来的只剩下例行的实验报告和财务汇报。
有一天,我忍不住给她发了一条消息:
「最近怎么样?」
过了很久,她回了简单的四个字:
「在实验室。」
我又问了一句:
「现在钱够用吗?」
这次她回得很快:
「够。能专心做事。」
盯着这六个字,我看了好几秒。
这笔二十亿的资金,真正的意义不在于它本身,而在于它终于让这群人不必再把时间浪费在“解释为什么需要钱”这件事上了。
那天晚上,我把这段对话截屏发给林曼:
「Jessica在实验室。钱的事,她不再提了。」
林曼回得很简单:
「那说明这笔钱,现在是“对的”。」
之后的日子变得异常安静。没有庆祝,没有内部宣讲,甚至没有一丝“终于松口气”的松懈。三叠纪像被放进了一个真空罩里,外面是喧嚣的市场与热钱,里面是枯燥的实验与复现。
肖邦依旧不见人影,Jamie偶尔出现也是为了协调外地供应链,谢老师像个隐形的秤砣,不出声,但压得住阵脚。
哪怕某天加班到深夜,我看着Jessica发来的“本周失败3次,原因已定位,下周复现”的周报,心里竟生出一种在金融圈极其奢侈的安稳感。
这二十亿买到的不是成功,是一段不被打断的时间。我终于理解了林曼当初那句话——有些钱,要看它能不能让人安静下来。
直到夏天来临之前,永利的雷爆了。
不是好消息,是噩耗。永利地产涉嫌拖欠农民工工资、延期交房、大面积烂尾,核心商场资产已变卖近百分之八十。
粗略估算,欠款高达两万亿。
即使变卖所有资产,缺口仍有四千亿。在这个恐怖的数字面前,没人能接得住这么大的盘。而讽刺的是,就在不久前,永利还在陆陆续续加码对外投资,规模一度接近一百亿,如今却瞬间风雨飘摇。
看到新闻的那一刻,我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紧接着,我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三叠纪的项目前景,而是那份回购协议。
我给林曼打了电话。
“你也看到了?”她接得很快。
“看到了。”我说,“比预想的……快。”
“不是快。”她在电话那头纠正我,“是终于被看见了。”
“那我们的钱……”
“法律上是安全的。”她打断我,“但情绪上的风险,才刚刚开始。”
第二天,三叠纪那边像是什么都没发生。
我试探性地问Jessica:「你们那边,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?」
隔了很久,她回:「听说了。不影响实验。」
看着这行字,一种巨大的荒谬感油然而生:金融世界已经开始塌方,而实验室的时间却依然在一秒一秒地如常推进。
但公司内部的风向已经变了。合规、法务、风控开始逐条审查资金路径,“声誉风险”这个词开始频繁出现在会议桌上。我坐在那里,一言不发,心里很清楚:真正的压力不是钱没了,而是接下来所有人都会问——你们当初为什么让这笔钱进来?
这种压力,最终在领导的办公室里爆发了。
曼姐被叫了进去。
隔着会议室的门,我都能听到里面的咆哮声。那是领导极度焦虑下的失控,声音大到整个办公区都能听见。
我在门外僵坐着。
许久,门开了。林曼走了出来。
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——没有委屈,没有愤怒,也没有惊慌。就像刚才那场暴风雨与她无关。
我什么也没问,默默起身,跟着她回到了工位。
坐下后,她像往常一样整理桌面,语气平静得可怕:
“刚才那场骂,不是针对我。”
我看向她。
“是针对‘不可控’。”她说,“永利塌了,他们需要发泄。我刚好站在那个位置上。”
“所以,你不用替我难受。我比他们更早知道会有这一天。”
她顿了顿,转头看着我,眼神极其清醒:
“从现在开始,所有人都会用放大镜看三叠纪。你要做好心理准备,可能会有人单独找你谈话,问你的立场,问你是不是被我带偏了。”
“你不用替我站队。”她说,“你只要对自己负责。”
我看着她,几乎没有犹豫:
“我站在我该站的地方。”
她看了我两秒,轻轻点了点头:“那就好。”
说完,她重新看向屏幕,继续工作。
周围的同事投来各异的目光,有人同情,有人避嫌。
而我很清楚,在所有人都开始计算利弊、急于切割的时候,是林曼站在最前面,替我们扛下了第一波冲击,守住了那个让我们还能继续做事的空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