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叠纪 四

我点点头，没有再说什么。
我们并肩走回公司，积雪在脚下发出很轻的声响。进了写字楼，暖气迎面而来，那点在咖啡店里自然生长出来的松弛感，被我们很自觉地收了起来。
那天后半段，我按部就班地做着该做的事：回邮件、整理资料、更新几个无关紧要的表格。巨安的并购案还在推进，但已经不再占据我的全部注意力。
傍晚的时候，我给师兄发了消息。
措辞很克制，没有提“机会”、“窗口”或者“政策红利”，只说：最近在负责一个和硬科技相关的项目，个人很感兴趣。想请师兄吃个饭，聊聊你们最近的实验进展，主要是想听技术本身。
师兄回得不快，但很干脆。
可以。下周二晚上？
看到这行字的时候，我心里松了一下。
我确认了时间和地点，是一家离学校不远、很普通的川菜馆——没有包间，也没有投影，只有圆桌和吵闹的环境。那种地方，很适合把话说得不像“项目”。
随后，我把时间和地点发给了林曼。
没有多余解释，只有一句很简短的话：
师兄约好了，下周二晚。不聊金融，先聊技术。
消息发出去后，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，没有等回复。我知道她看见了。
周二下班的时候，天已经黑透了。
我和林曼一前一后走出公司，没有刻意并肩，也没有再聊工作。那种沉默不是疏远，更像是一种在进入另一种场合之前的切换。
饭店不大，灯光偏黄，门口玻璃上因为温差起了一层雾。推门进去的时候，人声鼎沸，辣椒和花椒的味道直冲鼻腔。桌与桌之间挨得很近，没有任何“谈几十亿大生意”的体面感。
很好。
他们已经到了。
靠里的一张圆桌，坐了四个人。
师兄第一个站起来，笑得很自然，带着一点典型的理工科人的局促：“清风，好久不见。”
我跟他握了握手，顺势把林曼介绍过去。没有提Title，没有提“林总”，只说了名字。
他点头致意，很客气，也很克制。
然后我才真正看清他们那一桌的人。
师兄旁边坐着的是一个刚毕业不久的男生，眼神亮得有点过分，一看就是那种还没来得及被现实磨钝的学弟。他听说我是光华毕业还在中金，明显有点紧张，身体坐得很直。
对面坐着的，是个叫 Jamie 的海归。语速不快，眼神很稳。那种气质我太熟悉了——不是那种为了“回国镀金”回来混日子的，而是真的在外面见过世面，放弃了一些东西再回来的。
我心里那点钦佩不是礼貌性的，是本能的。
最后一个人，坐在最边上，正低头看着菜单。
笔挺的西装，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，金框眼镜，头发一丝不乱。和这张油腻、热闹、烟火气十足的桌子，格格不入。
我刚坐下，看清那张脸的瞬间，脑子里就“咔”了一下。
谢老师……
光华的老师。
我挂过他的课。
不是因为难，而是因为——他讲课太严谨，严谨到你只要有一点偷懒，就会被他的逻辑当场拆穿，让你觉得自己是个废物。
那种老师，你不会讨厌，但你永远记得，甚至有点生理性畏惧。
他也认出了我。
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秒，随即露出一个非常克制、但绝对是“认出来了”的表情。
“许清风？”他先开口，声音很稳，带着那种让人下意识想记笔记的穿透力。
我条件反射地坐直了一点：“老师好。”
这一声出来，桌上的气氛微妙地变了一下。
师兄明显愣了一下：“你们认识？”
“他上过我的课。”谢老师点点头，语气很淡，“后来挂了。”
我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，感觉脸颊微热：“当时没跟上节奏，主要是心态太浮躁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，没有拆穿，也没有追问，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现在看来，”他说，目光扫过我身边的林曼，又落回我身上，“节奏跟得挺快。”
这一句话，不褒不褒，却让我心里一紧。
林曼坐在我旁边，全程没插话，只是安静地看着这一幕。她的眼神很清楚——她已经意识到，这顿饭的复杂度，比她预期的要高。这里坐着的不仅仅是一个创业团队，还有一个能把控逻辑的老法师。
菜单递过来，大家开始点菜。
话题暂时停留在最安全的层面：实验进展、最近熬夜的频率、学生刚毕业的迷茫、回国之后的适应。
没有一个人主动提钱。
也没有一个人提“投资”。
但我能感觉到，桌子底下有两条暗线在同时运转：
一条，是师兄他们那边，在判断——我到底代表什么。是来叙旧的学弟，还是披着羊皮的狼？
另一条，是谢老师，在重新打量我——从一个挂过课的学生，变成了坐在这张桌子另一侧的、资本的代理人。
而林曼，安静地坐在那里，像一只刻意收敛了爪牙的猫。
她不抢话，不主导，甚至很少动筷子。但她在场这件事本身，已经足够让所有人意识到——这不是一顿随便的饭，这是一个重量级的信号。
服务员端着水煮鱼上来，滚油泼在辣椒上的滋啦声一下子盖过了刚才那点无形的张力。
我夹了一筷子豆芽，抬头看了看这一桌人，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：
这不是一个“项目”的开始。甚至还不是一次试探性的接触。
这是一张——背景、路径、价值观都完全不同的人，被迫坐在同一张桌子上，但还没有任何人，愿意先亮底牌的博弈局。
而这种饭局，往往比任何路演，都更接近真相。
我看了看谢老师，目光随即转向一旁的林曼。她神色平静，只朝我微微颔首，动作幅度很小。
得到了这个信号，我深吸一口气，放下筷子，终于开口。
第一句话，我是对着谢老师说的。
“谢老师，说实话，我没想到师兄这个项目竟然能请动您来做项目管理。”我顿了顿，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作为学生的敬重，但也多了几分作为从业者的坦诚，“我毕业后就去了中金，接手的第一份案子就是巨安并购。曼姐是带我入行的人，当时我和她负责的资金，是在十二月初那个高点离场的。”
简单的履历交代，既是认亲，也是亮底牌。那是告诉谢老师：我不傻，我也不是那种只会做PPT的新手，我见过真正的大钱是怎么流动的。
随后，我将视线投向了 Jamie。
“看着你们，我其实一直都很敬佩。”我诚恳地说道，“这不是客套话。你们有知识、有能力、有才华，是在为国家做真正的增量。不像我，空顶着一个光华的文凭，心里却总觉得对不起这个头衔。每天只是摆弄那些枯燥的数据，在资本的缝隙里钻营，甚至被人戳着脊梁骨说是‘投机者’。”
说到这里，我转过头，目光最终落在了师兄身上，声音沉了几分。
“但是，师兄，即使是像我这样被定义为‘投机者’的人，有时候也会想要真正做点什么。这次向曼姐推荐你们公司，是我经过深思熟虑的。”
我身体微微前倾，加重了语气：
“你们可能不清楚，但谢老师肯定明白。像你们目前这种阶段、这种性质的公司，传统的投行是绝对不可能接触的。因为你们不符合任何一个‘漏斗模型’。”
“我说服了曼姐，我们做好了心理准备，甚至可以接受三年、五年的‘寒窗期’。我们只提供资金，绝不过问技术路线——这是承诺。但我们也有唯一的要求：财务监管必须透明，我们要确保每一分钱都实实在在地用在项目上，而不是被拿去理财或者做别的。”
我不卑不亢地看着师兄：“当然，这并非针对您个人，我完全相信师兄的人品。但这毕竟是商业合作，公事公办。有些丑话，我必须得说在前面。”
随着我话音落下，桌上陷入了一片安静。
那不是尴尬的冷场，而是一种被迫认真对待的凝重。铜锅里的红油还在咕嘟咕嘟地翻滚，热气蒸腾，但那点人间烟火气，此刻似乎完全进不到这张桌子的中心。
谢老师第一个打破了沉默。
他没有立刻回应我的条件，也没有去评价我口中提到的“离场”、“巨安”或者“寒窗期”。他只是推了推眼镜，目光透过镜片看着我，语气异常平稳：
“许清风，你比我记忆里上课时要直接得多。”
我点了点头，没有接话，等待着他的下文。
“不过，你有一点说错了。”
谢老师的视线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，最后定格在我和林曼身上。
“这种公司，并不是‘不可能有投行接触’。而是——大多数投行，既没有这份耐心，也没有这个资格。”
这句话一出，我明显感觉到师兄松了一口气，而 Jamie 的表情也从那种客气的观察变得严肃起来。
“我之所以会来，不是因为他们需要我‘管项目’，”谢老师继续说道，目光转向了林曼，“而是因为他们需要一个能在科研语言、工程语言和制度语言之间，来回翻译的人。”
这是一个非常明确的信号，他在把话语权递给真正的资方代表。
林曼直到这时才第一次开口。
“许清风刚才说的话，”她语气很平淡，声音不大，却字字千钧，“并不是在表态，而是把立场摊在桌面上。”
她没有去解释为什么我们要“离场”，也没有为“中金”这个金字招牌做任何背书。她只说了一句：
“如果今天我们坐在这里，是为了要确定一件事——那就是，我们是不是同一类人。”
师兄放下了手中的筷子，终于彻底褪去了之前的客套，认真地看向我们。
“你们刚才提的条件，”他缓缓说道，“三到五年不求回报、不干预技术、只要财务透明……说实话，这听起来比任何高昂的估值都更让我觉得吓人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，露出一丝苦笑：“因为这份信任太沉重了。如果是假的，那是骗局；如果是真的，那是压力。”
“因为这意味着我们也得承担风险。”我笑了一下，坦然道，“如果三五年后什么都没做出来，那就是我们判断错了，苦果我们自己吞。这很公平。”
Jamie 此时插话道：“我想确认一件事。你们不是来‘投中国故事’或者单纯炒作概念的，对吗？”
林曼看着他，笃定地点头：“不是。我们投的是——你们愿不愿意把人生的一段时间，压在一个没人保证会成功的方向上。”
谢老师轻轻点了点头，补充道：“那我再补充一句。如果是这样，你们提出的‘财务监管’，就不是不信任，而是对这个项目最大的尊重。”
桌上的气氛，在这一刻终于发生了质的变化。
不再是攻守防御，也不再是言语试探。双方都把最容易被误解、最敏感的那部分，摊开来说清楚了。
一直沉默的学弟忽然小声开口，带着点年轻人的紧张，又带着点执拗的认真：“那……如果实验最后还是失败了呢？”
没有人笑话他的担忧。
林曼笑了笑，说如果失败了，至少我们也证明了一条路不通。这本身就是科研的一部分，不是完全的失败。
“一条正确的路，因为缺钱、缺时间、缺耐心这种客观因素没能继续走下去，那才是完全的失败。”
这是她今晚第一次插入我们的对话，她说这话的时候，语气很轻，没有那些投资人惯用的高高在上的施舍感，甚至带着点像是顺手补上的温和。
但桌上几个人都听懂了。
谢老师推了推眼镜，没说话；师兄紧绷的肩膀明显松了一点；旁边那个一直不敢说话的学弟，悄悄吸了口气，像是终于不用把“万一失败”这个沉重的包袱死死压在喉咙里。
我看着林曼，内心却忍不住嘟囔了一句——
你还说你一点都不懂技术？骗鬼。
她说那话的方式，太像一个早就知道哪条路最难、却依旧愿意给它时间去试错的人了。
谢老师看着我，目光里多了一点我熟悉的东西。
“这顿饭，”他端起茶杯，轻轻碰了一下桌面，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，“已经不需要我再主持了。接下来，你们聊技术，你们聊人。至于钱——如果真要谈，那会是另一张桌子，另一个时间的事。”
林曼看了我一眼，没有再说话。
但我知道，她那轻轻的一点头，是在赞赏一件事：我没有把这次机会，变成一次廉价的交易。
窗外的夜色已深。
而在这张热气腾腾的桌子上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比“项目推进”更重要的东西。
那不是热度，不是资源，也不是站队。
而是几个人，在彼此最容易产生误解的利益关口，选择了绝对的坦诚。
这，才是一切真正开始之前，该有的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