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kip to main content

巨安并购案 三

并购案还在走。

流程表上的日期一格一格被填满,会议照常排进日程,估值模型在迭代了一版又一版。邮件标题里的“推进”、“协同”、“窗口期”一个比一个亮眼,带着不容置疑的热度。市场像被提前点燃的炭,噼啪作响,所有人都在为一个注定喧嚣的春节做准备,呼吸里都带着功成名就的灼热。

而我和曼姐,已经悄悄把脚,从这片灼热的舞池边缘,挪开了半步。

那天中午,阳光透过玻璃幕墙,在过道地砖上切出锐利的光斑。有同事端着刚萃好的拿铁,半倚在曼姐工位旁的隔断上,语气里掺着一点货真价实的惋惜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、属于局中人的优越:
“曼姐,这么好的机会,真不跟到底吗?这波要是成了,奖金得多漂亮啊。”
他说话时,手指无意识地在马克杯壁上敲了敲,像是在计算那笔未兑现的数目。

曼姐没抬头。她正在翻一份厚厚的尽调报告,手指沿着纸页边缘滑动,听到问话,只是指尖微微一顿,随即很自然地翻过下一页,同时侧脸抬了下,笑了笑。
“最近身体不太跟得上。”她说,声音平稳,听不出任何异样,“想轻松点。”

理由很生活化,像一块柔软的海绵,轻易吸收掉所有探究的力道。既不否定项目的“好”,也不否定他人选择的“对”,只是把自己从那个轰轰烈烈的故事里,轻轻地、体面地摘了出去。

对方显然没料到是这个答案,愣了一下,随即露出一个混合着恍然与某种微妙放心的表情,点了点头:“也是,身体要紧。”便端着咖啡转身走了。脚步声在安静的办公区里很快消散。

我坐在斜对面的工位上,戴着降噪耳机,但没放音乐。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我没抬头,没笑,也没给出任何会意的眼神。只是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,屏幕上的Excel表格,数字格栅忽然变得有些刺眼。

过了几秒,我才像从某种凝滞中挣脱,下意识地抬眼,朝她的方向看去。

曼姐已经重新低下头,目光落在屏幕泛白的光里,侧脸的线条平静无波,仿佛刚才那段简短的对话,只是页面上一段无关紧要的注脚,翻过去,就没了痕迹。

我收回视线,喉头动了动,目光落到手边摊开的书上。

那是她前一天深夜发给我的一份PDF,不是什么最新的并购案例或监管动态,而是一本讲风险认知与行为偏差的学术著作。页面边缘,她用iPad pencil留下了一行纤细的楷体批注:

“人往往不是在信息最匮乏时犯错,而是在自信最盈满时。”

墨迹是藏青色的,冷静地嵌在那些关于过度乐观、证实偏差的艰涩论述旁边。

我翻到下一页。书里的例子远在华尔街,或者更早的郁金香狂热,和眼前的巨安、和滨城那座等待被资本重塑的工厂毫无关系。
但又处处都是巨安。
每一个被引用的错误决策背后,都晃动着同样的影子——那些在灯光璀璨的会议室里被反复确认的“共识”,那些在精美PPT上熠熠生辉的“协同效应”,那些因为所有人都说“没问题”而渐渐被视为真理的“灰点”。

我忽然间明白了。
她已经不再教我“怎么看项目”了。
那些复杂的模型搭建、交易结构设计、谈判话术,在过去几个月里,她已倾囊相授。
现在,她在教我更底层、也更艰难的一件事:怎么看自己。 看自己在洪流中的位置,看自己内心可能滋生的盲信,看那条存在于理性判断与人性弱点之间的、纤细而致命的裂隙。

办公室的顶灯苍白而明亮,均匀地洒在每一个工位上。键盘的敲击声、鼠标的点击声、偶尔响起的电话铃声,交织成一片象征着“正常运转”的背景音。同事们或在低声讨论某个条款,或在凝神修改某页材料,每个人都站在自己认为最“合理”、最“有利”的位置上,为春节前最后一轮冲刺积蓄力量。

而我坐在其中,面前是双屏显示器。左边是巨安项目不断跳动着微小更新的数据流和待办清单,右边是那本摊开的、与眼前喧嚣格格不入的书。
我一会儿看看左边,手指在键盘上敲下几个无关痛痒的更新注释;一会儿看看右边,目光滑过那些冷静剖析人类非理性的字句。
偶尔,我会极快地抬起眼,瞥一下斜前方那个沉静的身影。

我们不再需要讨论具体的“逃跑点”设在哪个估值区间,也不再需要复盘那些“灰点”究竟会黑化到何种程度。
有些决定,一旦做出,路径便清晰了。
该走的时候,脚步已经迈开。不是夺门而出的仓皇,而是如同潮水退却般,一寸一寸,安静地,从那片即将沸腾的沙滩上撤离。
我们都知道。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