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叠纪 一
三叠纪 一
北京的雪下得有些寡淡。
不是那种漫天卷地、适合停下来拍照发朋友圈的鹅毛大雪,而是细碎的、发灰的冰晶,悄无声息地往下落,一点点把国贸CBD那些锋利的玻璃幕墙抹钝。推开咖啡店厚重的玻璃门时,门铃清脆地响了一声,暖气夹杂着深烘豆子的焦香扑面而来,瞬间把身后那个冷硬的世界隔绝在外。
林曼坐在角落靠窗的位置。
她难得没穿那件标志性的黑色西装外套,只披了一条羊绒围巾,里面是一件剪裁宽松的白衬衫。面前的美式喝了一半,杯壁上没有水珠,显然已经放凉了。她正侧头看着窗外,听见动静转过头来,眼神里那一瞬的松弛还没来得及收回去,化作了一丝意外。
“怎么也下来了?”她问,声音带着点被热气熏过的哑。
“看见你在这儿。”我拉开对面的椅子,“以为你在躲清静。”
她往天花板的方向扬了扬下巴,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:“上面太‘热’了。所有人都在谈巨安的并购案,好像不往里掺和一脚,就是对不起这个即将沸腾的市场。”
我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楼上是香槟塔和恭维声堆砌的名利场,资本的狂欢正值高潮。
“离远点挺好的。”我说。
她深深看了我一眼,没接话,目光重新落回窗外。雪粒撞在双层隔音玻璃上,还没来得及积攒起形状,就化成了蜿蜒的水痕,像一道道无声的裂纹。
我把夹在腋下的蓝色文件夹抽出来,沿着桌面推过去。
“本来打算回工位给你的,”我说,“正好,择日不如撞日。”
林曼低头扫了一眼封皮。没有任何Logo,只有一行宋体小字。她没有立刻翻开,而是抬起眼皮,那双职业惯了的眼睛里审视味儿很浓:“什么方向?”
“看不懂的方向。”我坦诚道,“一家初创,北大一个师兄搞的硬科技,还在实验室阶段。”
她这才伸出手,指尖在硬纸壳上停顿了半秒,像是掂量了一下这份重量,然后翻开了扉页。
“继续。”
“昨天刷朋友圈看到的。他们出了一个关键的实验结果,不是为了发《Nature》或者《Science》那种好看的数据,是能往工程化落地的脏活累活。”
咖啡机在吧台后面发出嘶嘶的蒸汽声,掩盖了远处模糊的车流声。
我没有像往常汇报项目那样,先抛出估值、赛道天花板或者退出机制这些我们烂熟于心的词汇。在这个安静的角落,我按我自己的逻辑往下讲。
“前三页是技术路线,那是他们的护城河。”
“中间红笔圈出来的,是目前卡脖子的工艺环节。这一块,他们走了一条没人走过的野路子。”
“最后几页——”我顿了顿,看着她低垂的睫毛,“是我顺手整理的。关于最近科技进出口收缩的政策脉络,以及中美脱钩背景下的供应链重构。”
她翻页的速度很慢。
比平时看那些动辄几十亿的并购案材料时,要慢得多。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你觉得它和巨安不一样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没抬头,语气也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“嗯。”我应道,“巨安是故事讲在前头,数据追在屁股后面补。”
我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文件:“这个正好反过来。数据先出来了,故事还没来得及写。”
林曼终于抬起头。她眼底那种因为长期处于高压博弈中而产生的疲惫感消退了一些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久违的、如同猎人嗅到血腥味般的锋利。
“所以你才现在拿给我。”她说。
“对。”我承认,“现在太冷门,没人抢。甚至在一级市场看来,这东西太重、太慢,‘不性感’。”
林曼合上文件夹,双手交叉放在封面上。她没有立刻给出评价,而是再次转头,看向窗外那层越积越厚的积雪。
“许清风,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她问。
我想了想,开了个玩笑:“意味着我们需要换张桌子?”
她轻笑了一声,那笑意很短,但很真实。
“意味着要把注意力,”她手指轻轻敲了敲封面,“从‘怎么在最热闹的时候体面离场’,挪到——‘下一次,要在哪个冷冰冰的地方站进去’。”
她把文件夹推回自己面前,动作很轻,却带着一种落定的意味。
“这家公司,”她说,“三年内,甚至五年内,你看不到回头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而且很可能要熬,会死在半路上。”
“我也知道。”
她点了点头,仿佛是在替我,也替她自己,把这些摆在明面上的风险一一归位。
“那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感兴趣?”
我没有马上回答。
雪下得更密了,街道上的行人变得稀疏,只有路灯昏黄的光晕在雪雾里发亮。咖啡店里安静得像是一个独立的防空洞。
“因为你刚才说的那句话。”我看着她的眼睛,那里倒映着窗外的雪,“上面太热了。”
“而且我觉得,”我补了一句,声音放得很低,“曼姐,你不是不想赚钱。你只是……不想再靠讲故事赚钱了。”
她沉默了几秒。
那几秒钟里,我们之间流动的不是上下级的指令,而是一种近乎共谋的默契。
然后她重新拿起文件夹,再次翻开。这一次,她的语气恢复了我们都熟悉的那种、属于中金VP的冷静与精密:
“这家公司,我要再看一遍。”
“不是现在,是今晚。”
她抬眼看我,眼神清明:
“把你师兄的联系方式推给我。”
“还有——你为什么会觉得那个实验结果‘是真的’,这一点的逻辑支撑,你单独写一页Memo给我。”
我点头:“好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斟酌词句,又补了一句:
“清风。”
我抬头。
“这不是一个‘春节项目’,做不成那种皆大欢喜的贺岁片。”她说,“这甚至不是一个能让你很快获得成就感的东西。”
我笑了笑,感觉肩膀松弛了下来:“我知道。”
她看了我一眼。那眼神里没有KPI的考核,没有对职级晋升的暗示,只有一种确认——确认在这个浮躁的名利场里,还有人愿意陪她走夜路。
“那就好。”她说,“有些路,本来就不该在最热闹的时候走。”
窗外的雪还在下,将整个北京城笼罩在一片灰白之中。
巨安的故事,正在城市另一端的宴会厅里继续发酵,热度一层层往上堆叠,那是属于别人的狂欢。
而在这家安静的咖啡店里,隔着一张窄窄的圆桌,我们对着一份还没被市场嗅到的材料,第一次认真地,把目光投向了漫长冬天之后的事情。
我忽然有一种很清晰的感觉。
这一次,我们不再是寻找紧急出口。
而是在,选一条不那么拥挤的入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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