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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叠纪 十三

随后一个月,林曼消失了。


彻底的消失。


我是到了公司,在一楼闸机口那种机械性的“滴”声里,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对劲。电梯上行,耳膜鼓胀,周围是熟悉的香水味和昨晚美股大跌后的低声咒骂,一切如常。


直到我走到工位,习惯性地往左前方瞥了一眼。


那里空得让人心慌。


工学椅被推到了最深处,显示器上罩着灰白色的防尘布,桌面没有任何散乱的文件,甚至连那只她常用的马克杯都不见了。干净得像离职现场。


我愣在原地,公文包甚至还没放下,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恐惧——她是不是又被拉去某个级别极高、必须对我也保密的闭门会议了?


“曼姐今天出差?”我拦住路过的一个VP,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是随口一问。


对方停下脚步,眼神奇怪地扫了我一眼,仿佛在看一个被信息流抛弃的边缘人:“休假啊。大休,一个月。你是她Team里的,你不知道?”


那一瞬间,心脏像是被人隔着胸腔轻轻捏了一下。


不是失落,是一种失重的眩晕感。


原来她也是会停下的。原来那个永远妆容精致、永远在会议室里只有“Next”没有“Wait”的林曼,那个像精密仪器一样运转的女人,也是需要拔掉电源的。


我回到座位,盯着黑漆漆的屏幕发了足足五分钟呆。


然后,我看见了键盘下压着的一角明黄。


是一张便利贴。字迹我很熟,钢笔尖在纸面上划过的力度很轻,带着某种难得的松弛,不像批复文件时那么锋利。


**“姐姐我出去放松一段时间,回来给你带礼物。”**


我的视线凝固在“姐姐”那两个字上。


周围是键盘敲击的嘈杂声,是打印机吐纸的嗡嗡声,是有人对着电话怒吼“风控过不了”的咆哮声。但这张纸条像个隔音罩,把那些声音都推远了。


我想起入职第一天,那个愣头青一样的自己,在巨大的压力下厚着脸皮喊出的那声“姐姐”。那是一切的起点,是一根看不见的线,在资本的绞肉机里绕啊绕,绕过了巨安的暴雷,绕过了三叠纪的死局,最后绕到了这张纸条上。


她用这个词,把某种甚至无法定义的私密关系,轻轻落在了纸面上。


我忍不住勾了起嘴角,笑着笑着,鼻腔却有点泛酸。


我把纸条对折,又对折,小心翼翼地夹进随身的笔记本里——夹在两页无关紧要的会议纪要中间,像是在这栋钢铁大楼里藏起了一个私人的秘密。


这一天,我第一次意识到,她的休假不是“突发”,而是“终于”。


永利风暴、无止境的合规审查、没有来电显示的深夜电话、会议桌末尾那位面色阴沉的董事长、被稀释的股份、庆功宴上虚伪的碰杯……这些东西像无数细小的砂纸,日复一日地打磨着她。再坚硬的金属,也会有疲劳断裂的一天。


她只是比所有人都能忍,忍到最后一刻才说:“我要停一下。”


电脑屏幕亮起,Outlook弹出十几封未读邮件。新的任务、新的抄送、新的风险提示词(Risk Alert)。


我点开微信,指尖悬在她的头像上。


那个对话框里,我们的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工作的交接上。我很想打一大段话,想说“你终于不用一个人扛着了”,想说“如果你不想回来也可以多待一阵”。


但在发送键按下去的前一秒,我把那些话全删了。


她现在不需要这些。她不需要廉价的感动,也不需要有人提醒她“这一路有多难”。她需要的是彻底的、不被打扰的空白。


最后,我只发了极其简单的三行字:


**收到纸条了。**

**好好休息。**

**礼物不用贵,带回来就行。**


发完之后,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,深吸了一口气。


窗外的北京天色惨白,CBD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冷硬的光。我搓了搓手指,指腹上似乎还残留着那张便利贴的触感。


在那一刻,我甚至感到了一种隐秘的快乐。


不是那种中了签、分了红的快乐,而是一种极度安静的踏实感。她走之前没打招呼,却留了纸条;她没做那种事无巨细的交接,是因为她笃定——就算她不在,我也能把三叠纪的后续处理得滴水不漏。


这份信赖是一根拴着风筝的线。


只要线在她手里,我就不会被这间办公室里狂乱的贪婪和焦虑吹走。


我伸了个懒腰,脊椎发出一声脆响。


打开Excel,新建文档,开始罗列清单:三叠纪资料库归档、项目组联系人更新、合规留痕路径检查、会议纪要模板优化。


我在心里给自己列了一个极其俗气、却绝对不能写出来的KPI:


**把事情做成她最放心的样子。**


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没了她在前面挡着,那些试探的、想分一杯羹的、想把风险甩锅的人,都会直接冲着我来。


但我突然不慌了。


她留给我的不是一个烂摊子,而是一个位置。一个她曾经站过,现在轮到我站的位置。


我端起早已变凉的黑咖啡,一口灌下去,苦味在舌根炸开,让人清醒得近乎冷酷。


然后,我点开了第一封邮件。


***


流言这东西,在金融圈传播的速度比病毒还快。


不知道是从哪个部门传出来的消息,说曼姐之所以敢重注三叠纪,是因为许清风手里有“特殊的渠道”,能挖到那些藏在水下的硬科技独角兽。


消息是怎么传出去的,我不关心。


我只知道,它传播的逻辑很符合这里的生态——不需要证据,只要“听说”;不需要逻辑,只要“合理”。


大家宁愿相信我有“内幕”,也不愿意相信那是我们在无数个熬红眼的夜里,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的金子。因为相信“内幕”,就意味着他们没输在能力上,只是输在资源上。


这让他们好受。


第二天上午,平静被彻底打破。


先是同期的几个分析师发来微信:“兄弟,最近忙不忙?晚上出来坐坐?有个局。”


接着是平时在那条走廊里对我视而不见的前辈,突然会在茶水间对我点头微笑,眼神里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探究。


更夸张的是市场部。仿佛一夜之间掀起了一股“初创公司摸底热潮”。Pipeline这个词在茶水间出现的频率呈指数级上升,到处都是“把你能接触到的硬科技项目都报上来”“谁有渠道谁先报”的吆喝声。


甚至有隔壁组的MD(董事总经理)路过我工位时,似笑非笑地敲了敲我的隔板:“小许,听说你擅长挖早期?帮我看看这个项目怎么样?”


我只是礼貌地笑了一下。


“不好意思王总,项目都在走流程,具体的我也在等通知。”


我不解释。


在这个圈子里,解释就是示弱。一旦我开口辩解“我没有渠道,那是我们调研出来的”,对方立刻就会把你拉入自证清白的泥潭,然后用他们的逻辑打败你。


我做的只有两件事。


第一,把所有来找我的信息,无论是一顿饭局的邀约,还是一个看似无害的BP(商业计划书),全部截图、分类、归档。


第二,把自己从“三叠纪”后续的实操链条里彻底抽离。哪怕只是挂名顾问,我也绝不碰任何实质性的资源调度。


中午,合规部(Compliance)的人给我发了个会议邀请。


主题很短,只有四个字:**沟通提示**。


会议室里,冷气开得很足。对方是个在这行干了十年的老合规,说话滴水不漏,没有指责,更像是某种预防性的敲打。


“清风,最近关于你的说法挺多。”他推过来一杯水,“任何‘特殊渠道’的说法,在监管层面都很敏感。任何可能被理解为‘未公开信息优势’的行为,都需要切割干净。”


他盯着我的眼睛:“不要在非正式场合讨论项目线索,不要接收来路不明的BP,不要做任何口头承诺。”


我接过水,没喝,只是平静地点头:“明白。我不会解释,也不会认领。所有项目对接,我都推给了项目组。”


对方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,露出一丝赞许:“不解释是对的。在这个位置上,沉默是最好的防火墙。”


下午回到工位,我发现桌上多了一张便签,不知道是谁贴的,画风轻浮:


*“听说你有渠道,带带兄弟们发财😂”*


我面无表情地把它撕下来,连同那个黄色的笑脸表情一起,塞进了碎纸机。


机器嗡嗡作响,纸条瞬间变成了无法复原的碎片。


那一刻,我想起林曼曾经在某个深夜对我说过的话:


**“在这个名利场里,最要命的不是你做了什么,而是别人决定你是什么。”**


现在,他们决定我是那个“有路子”的人。这个标签太好用了,它能把复杂的成功简化成一条捷径:跟着许清风,复制许清风,再造一个三叠纪。


傍晚,天色暗沉,办公室里白炽灯亮得刺眼。


我的私人邮箱收到了一封陌生邮件。没有正文,没有落款,只有一个名为“绝密_Beta”的压缩包,标题只有一行字:


**“听说你愿意看真正的东西。”**


鼠标悬停在那个附件上。


我很清楚,这可能是一个陷阱,也可能真的是某个类似三叠纪的机会。


但我甚至没有一丝犹豫,直接点击了“永久删除”。


我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川流不息的车灯,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。


我想指着这些人的额头,把那些话狠狠地摁进他们的脑子里——


**就算当时我把三叠纪摆在你们面前,把所有数据都摊开,你们他妈的敢投吗?**


你们不敢。


你们要的不是机会,是一张已经开奖的彩票。你们要的是有人替你们承担了所有风险后的确定性。所谓的“求渠道”,不过是掩饰自己懦弱的借口。


这样的人,注定遇不到属于他们的三叠纪。就算遇到了,也会嫌它冷、嫌它慢、嫌它不够性感、嫌它没有退出路径。


但我什么也没说。


我坐在工位上,调整了一下领带,手指重新落回键盘。


路过的人还在讨论着今晚的饭局,有人还在窃窃私语关于我的传闻。我对他们笑了笑,那笑容标准、客气、且毫无温度。


林曼说得对,解释是陷阱,反击也是。


我选择沉默。


这种沉默让我显得格格不入,让我显得傲慢,甚至让我显得“装”。


没关系。


我宁愿不被接纳,也不想被收编。


三叠纪那束光让我明白了一件事:真正的机会,从来不喜欢热闹。它只属于那些愿意在所有人都嘲笑的时候,敢把手伸进冰水里去摸石头的人。


而那个人,现在正坐在曼姐空荡荡的工位旁,守着她的那张纸条,守着这点可怜又珍贵的、不合时宜的清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