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kip to main content

三叠纪 十

那十分钟,像是一段被手术刀从现实里精准切下来的时间。
实验室里没有背景音乐,也没有所谓“见证历史”的旁白。空气里只有设备散热扇极低频的嗡鸣,以及那团光在旋转时引发的空气震颤——一种几乎听不见、却能扫过耳膜的“嘶嘶”声。像静电,又像是某种幼小生物的呼吸。
我和曼姐并肩站着,谁也没动。
没有人掏出手机拍照,没有人惊呼。我们就那么看着那个悬浮在半空的Logo:一圈,又一圈。它的转动带着一种笨拙的顿挫感,不像那些精心渲染的发布会演示视频那样丝滑,但正因为这种笨拙,它显出了惊心动魄的真实。
它像一只刚睁开眼的兽。
我终于忍不住伸出了手。
指尖探入光团的瞬间,我的呼吸猛地停了一拍。
明明眼前只有光,指腹却传来一种细密而清晰的阻力。不是风,不是热浪,是一种确凿的“实体感”。像是在抚摸一层看不见的粗糙磨砂玻璃,又像是把手伸进了一团高密度的水流里。它在震动,在抗拒,在回应我的入侵。
我下意识缩回手,盯着指尖看了一秒,然后再次伸出去。
触感依旧。
理智告诉我这不科学,光不该有触觉,空气不该有骨骼。但感官在尖叫:它就在那里。
第一次,它赤裸地、毫无遮掩地存在于物理世界。
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湿棉花,我张了张嘴,声音哑得厉害:“这就是……第一次。”
曼姐没有看我。
她的目光死死锁在那团光上,瞳孔里倒映着那个旋转的符号。她脸上的表情不是狂喜,而是一种极度克制的敬畏——像是一个无神论者突然在显微镜下看见了神迹。
“是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了空气里的尘埃,“第一次亮相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视线微微上移,似乎透过了这间简陋的实验室,看到了更远的地方。
“清风,以后你会经历很多‘发布会’。会有很多人穿着定制西装,站在聚光灯下喊着‘颠覆’、‘革命’、‘重新定义’。”
“但真正的第一次,”她侧过头,下巴朝着那团光轻轻一点,“往往就是这样。”
“没有舞台,没有观众,没有写好的讲稿。”
“只有几个人站在一堆乱七八糟的线缆里,确认一件事:它活了。”
我看着那团光,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。
从此以后,这世界上再没人能说“这是骗局”。它亮过,它转过,它被我摸到过。无论未来它是否会被量产、是否会被资本裹挟、甚至是否会被更强大的力量碾碎——此刻这十分钟的物理事实,无法被抹杀。
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声。那个学弟正拼命仰着头,试图把眼泪憋回去。
肖邦站在暗处,眼角泛红,但他什么也没说。他只是机械地低头去检查仪器数据,用一种过分忙碌的姿态,给所有人的失态留出一个体面的出口。
只有Jessica依旧面无表情。她的手一直搭在紧急切断钮旁边,直到此刻才松开了一毫米。
“点亮稳定十分钟。”
她盯着屏幕,语气平淡得像在读一张超市小票。
但这句“十分钟”,听在耳里全是惊雷。
我忽然想笑,眼眶却有些发热。最后我什么也没做,只是和曼姐一起,安静地看着它继续旋转。看着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,终于学会了如何存在。
“我可以拍照吗?”我转头看向Jessica,试图用调侃打破这过于浓稠的神圣感,“Jessica你之前那张照片拍得太烂了,我还以为是你们公司灯泡坏了,琢磨着这种小事直接走报销就行,犯得着跟我汇报吗?”
这话一出,空气里那层紧绷的膜“啵”地一声破了。
Jessica头都没回,十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,像是在把这十分钟的数据永久固化进硬盘。
“可以拍。”
我刚松口气,她冷冷的声音又追了过来:“只能拍成像结果。不许拍设备,不许拍参数屏,不许拍布线。还有,不许发朋友圈。”
我举着手机僵在半空,尴尬地扯了扯嘴角:“……懂,保密协议。”
她终于侧头看了我一眼。那眼神很平,像是在看一个还没进化完全的灵长类动物。
“灯坏了可以买新的。”她说,“但这不是灯。”
说完,她重新看向屏幕,仿佛这句解释已经是对外行的最高礼遇。
我干咳一声,试图挽回一点尊严:“我刚才是真以为你在报修……毕竟你发给我的那张图全是噪点——”
“我知道烂。”她打断得干脆利落,“手抖。”
我愣了一下:“你也会手抖?”
Jessica的手指在回车键上停了一瞬。
“第一次点亮的时候,大家都会。”
那一刻,我心底某个坚硬的角落突然塌陷了一块。
我不再说话,举起手机对准那团光。屏幕里,光的边缘带着轻微的抖动,那不是特效,那是现实的粗砺感。
“能录像吗?”我轻声问,“我想把‘能摸到’的那一下录下来。”
“可以。别开闪光灯,手别伸进光路核心区。”
我点头,按下录制键。
就在我准备再次伸手的时候,曼姐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。极低,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。
“清风。”
我动作一顿,回头。
她没笑,眼神里有一种罕见的、近乎温柔的警告。
“拍可以。”
“但记得——今天我们是来见证的,不是来占有的。”
我怔住。随即,我慢慢把手机放低了三寸,不再试图把整个画面填满,而是留出了大片的黑暗背景。
我再次伸出手。
指尖触碰到那层看不见的边界。视频画面里,光团随着我的触碰微微偏转了一度,像是一个活物在躲避,又像是在回蹭。
旁边传来学弟压抑的抽泣声。
肖邦终于抬起头,短促地笑了一声:“别拍太久。这玩意儿现在娇气得很,热管理还没做闭环,烫着你。”
我收起手机,像完成了一项宗教仪式。我转向Jessica,语气郑重:“明天能不能教教我怎么拍?我想把它拍得像样点。”
Jessica瞥了我一眼,语气里的冰霜化开了一条缝:“可以。前提是你先把手练稳。”
我笑出声:“我尽量。”
实验室重新归于安静。只有那团光在转,像这个世界新生的心脏,一下,又一下。
我看着手机里的视频,忽然意识到,我想留存的其实不是这团光。
而是这群人。是这群在世界还没来得及为他们鼓掌之前,在黑暗里把“不可能”变成“可能”的人。
……
我们没有停留太久。
曼姐没有说“恭喜”,也没有提庆功宴。她只是像个严苛的审计师一样,把现场的所有细节——设备状态、人员神态、数据记录——在脑海里过了一遍,然后轻轻点了点头。
我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这是我们手里的第一把枪,但战争还没打响。
走出实验室时,我忍不住回了一次头。
Logo还在转,像一颗被钉死在空气里的恒星。学弟还站在原地擦眼睛,肖邦已经开始和Jessica讨论下一组热数据。刚才那十分钟的震颤仿佛已经过去,他们迅速切换回了枯燥的工程师模式。
肖邦把我们要送到门口:“数据包晚上整理好发加密邮箱。”
“嗯。”曼姐步履不停,“按你们的节奏来,不用为了配合我们加速。”
我看见肖邦的肩膀明显松弛了下去。
他们不会讲故事,但他们听得懂谁在尊重他们的节奏。
而在我们离开前的最后几分钟,谢老师消失了。
我注意到了那个细节。
就在我们围着光团的时候,谢老师的手机亮了一次。他拿起来看了一眼——屏幕上没有名字,只有一条白色的横线。
没有来电显示。
接起电话的那一瞬间,他脸上那种学者式的温和突然消失了。他的背脊微不可察地挺直了一点,重心前移——那是一种防御姿态,或者说,一种应战姿态。
他没有打招呼,放下茶杯,转身走出了实验室。
步子很快,快得像是要切断某种追踪。
五分钟,十分钟。直到我们离开,他都没有回来。
坐在回程的车上,我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,心里很清楚:那个电话不是家人的,也不是学校的。
那是来自“系统”的电话。
如果你真的挖到了金子,你是藏不住的。
金子不需要讲故事,它自己会发光。而这种光,会引来两种人:一种是想被照亮的人,另一种,是想把它据为己有的人。
车厢里很暗,城市的霓虹灯光在曼姐脸上流淌而过,忽明忽暗。
永利并购案的余波还在震荡,新闻弹窗一个接一个,监管的问询函像雪片一样压在公司头顶。我们刚刚从一个纯粹的“奇迹屋”里走出来,转眼又跌回了这个充满算计和证明题的现实世界。
曼姐一路沉默。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,节奏很稳。我知道,她不是在焦虑,她是在排兵布阵。
快到公司时,她忽然开口:“刚才谢老师出去接电话,你在想什么?”
我没有装傻,看着后视镜里自己的眼睛:“我想……有人已经闻到味儿了。”
曼姐点了点头,神色平静得近乎冷酷。
“闻到是正常的。以为能一直瞒下去,那才是不正常。”
车在红灯前停下。巨大的商业广告屏把十字路口照得亮如白昼。
曼姐转过头,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剖开我的侥幸:“我们不参加庆功,不是因为不想庆祝。是因为从走出那扇门开始,这东西就不再属于那个实验室了。”
“它会变成筹码,变成武器,变成一场争夺战。”
我喉咙发紧,点了点头。
硬仗来了。
但这一次,我们不再是手无寸铁、只能等着被审查的被告。我们手里有了光——能被看见、能被触摸、能被复现的光。
“曼姐。”我忍不住问,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有些闷,“纯粹的东西,是不是在这个圈子里根本不可能存在?”
路灯的光影在她脸上飞快掠过。
她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看着窗外拥挤的车流,许久才低声说:“纯粹当然存在。”
我一怔。
“但它不以‘不被触碰’的方式存在。”她转过头,看着我,“真正的纯粹,是以‘被触碰、被弄脏之后,依然不变质’的方式存在的。”
我沉默了。
她继续说,语气平稳,像是在陈述某种金融定律:“你今天看到的,就是纯粹。因为那群人在乎的不是估值,不是上市敲钟,而是它能不能亮十分钟,能不能热稳定。”
“但金子藏不住。”
“它会被拉到聚光灯下,会被包装成概念,会被资本抢夺,会被各种利益方解释成他们需要的样子。”
“那最后不还是脏了吗?”我问。
曼姐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凉意:“脏的是手,是包装纸,是利益分配的合同。不是金子本身。”
她把手轻轻按在膝盖上,像是在按住某种躁动:“清风,很多人把‘纯粹’理解成‘不染尘埃’。那是天真,不是纯粹。”
“真正能活下来的纯粹,是明知道尘土必然会来,明知道会被无数双脏手传递,却依然能守住核心的那一点事实。”
“核心是什么?”
“事实。”她回答得极快,“可复现的数据,可验证的物理属性。无论谁来抢,无论谁来讲故事,只要开关一按,它就在那里转。这就是底气。”
车拐过最后一个弯,中金的大楼在夜色中耸立,像一座沉默的巨兽。
“你问这个问题,”曼姐解开安全带,声音放软了一些,“其实不是在问技术。”
“你是在问,我们还能不能在这行里,保住一点不被利益改写的东西。”
被戳中心事,我没有说话。
曼姐打开车门,外面的冷风灌了进来。她停在风里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“能。”
“但代价是,你得接受自己会显得格格不入。”
“当所有人都在交易观点的时候,你坚持交易事实,你就是异类。”她顿了顿,像是把这句话作为今晚最后的注脚,“纯粹不是一种状态,清风,纯粹是一种选择。”
“而选择,永远是要付出代价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