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叠纪 十二
实验室里那团光还在转。
可肖邦这句话一出来,像有人把风从门缝里硬塞了进来——冷得很真实。
“沈工和成工拿走了所有实验资料的备份。实验室要搬去燕郊。专业工程团队会进来做工程样机。”
这些词听起来都正确、都合理、都“更进一步”。
可我第一反应不是高兴,是一种很微妙的失重:
像是一个孩子终于长大了,长大到不再需要你扶着他走路,甚至长大到有了自己的身份证,不再需要你的监护。
我看向 Jessica。
她的眼睛仍然死死盯着原型机,像盯着自己的一段被切割出来的生命。她没有表态,但我能感觉到——她不怕“搬”,物理上的迁移对她来说没有意义。她怕的是“被解释”。被工程化的语言解释,被管理的语言解释,被效率的 KPI 解释。
Jamie 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,看起来像在休息,实际上更像是在给自己蓄力。接下来他们要面对的不再是“能不能点亮”这种纯粹的科学问题,而是“能不能持续点亮、能不能安全点亮、能不能低成本点亮、能不能规模化点亮”。
这对他这种追求极致的人来说,才是真正的、也是最痛苦的战场。
学弟不在。
他说回家一趟,春节没回。那句话我当时听着轻,现在才知道它的重量:有人终于允许自己离开实验室,像是把“点亮成功”当成一张暂时能换来的车票,去见一见久违的现实生活,去确认一下自己还是个人。
肖邦问:“以后,三叠纪会是什么样子?”
我一时回答不出来。
因为这个问题不是技术问题,也不是投资问题。
它是——当一个理想主义的孩子长大以后,会不会还认得自己小时候在泥地里打滚的样子。
我沉默了两秒,才慢慢说:
“可能会更强,也可能会更陌生。”
肖邦笑了一下,很短促,带着点自嘲:“你这回答很金融。”
我也笑了,却没反驳。
曼姐这时候开口了,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给自己听:
“它会变得更像‘公司’。”她说,“而你们会更像‘部门’。”
她看向肖邦,眼神很稳,没有任何安慰的意思,只有陈述事实的冷静:
“但这不一定是坏事。”
“只要你们还能守住一件事——核心事实不被改写,关键决策不被外行替代。”
肖邦没说话,只盯着那团光看了一会儿,像是在跟自己进行一场艰难的谈判:要不要接受这场不可避免的“长大”。
房间里的气氛太沉重了,沉重得像是在开追悼会而不是庆功会。我心里忽然一动,忍不住把话抢了回来,试图用一种更生活、更烟火气的方式把这间屋子里的冷意撬开:
“学长。”我说,声音提亮了几分,“别想了。”
他看我一眼,眼神有些茫然。
“我们去吃庆功宴吧。”我笑,努力让笑容看起来真诚而热烈,“你这人不会人情世故,肯定到现在都没带大家好好吃一顿。”
我看了看曼姐,又看回他,拍了拍胸口:
“今天我和曼姐发了奖金。”
“我们俩请客!地方随你们挑!”
这句话说出口,像是在密封罐里凿开了一个洞,空气真的松了一点。
Jessica 终于从屏幕上移开视线,偏头看了我一眼,眼神里多了一丝探究,像是第一次认真评估我这个整天满嘴“回报率”的“金融人”到底有没有人味儿。
Jamie 睁开眼,嘴角很轻地扬了一下:“你们请?”
“我们请。”我重重点头,“不谈融资,不谈重组,不谈燕郊,也不谈什么狗屁工程化。就吃饭,喝酒,吹牛。”
肖邦怔了两秒,像是很久没被这种直白的、粗糙的“人情”击中过。他习惯了跟数据打交道,习惯了跟公式死磕,却不习惯这种突如其来的善意。
随后他低声说:
“我……不太会安排。”
“你不用会。”我说,“你只要人来。”
曼姐也点头,补了一句,声音温和:
“今天你们是主角。”
“我们只是负责买单和把酒杯举起来的人。”
肖邦终于笑了,这次笑得更像人,眼角的纹路都舒展开了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那你们定。”
我拿起手机开始订桌,手指在屏幕上滑动,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楚——
这顿饭不是为了庆祝“公司变大”。
也不是为了庆祝“投资成功”。
是为了在所有备份被拷走、实验室将被搬迁、巨大的工程化浪潮将席卷而来的前夜——
让这群曾经在最深的黑暗里,凭着一股傻气点亮第一束光的人,好好吃一顿饭。
吃完这一顿,明天他们就要去面对一个更大的、更复杂的、更身不由己的世界。
而我和曼姐,也会回到那个更冷、更吵、更会把一切变成筹码的世界。
至少今晚,
我们把“人”先放回桌面上。
……
那一晚我们真的喝到很晚。
不是那种“商务庆功宴式”的晚——没有虚伪的举杯、没有冗长的致辞、没有假笑着合影、然后匆匆散场;而是更像一群人终于从各自坚硬的壳里被拽出来,坐到一张油腻的大圆桌旁,决定不再证明什么的晚。
我订了个很俗的地方:簋街的一家老店,灯光亮得刺眼、菜量大得惊人、吵得你没法讲任何 PPT。肖邦看到招牌的时候明显松了一口气——他最怕的就是那种需要穿西装、需要端着红酒杯讲“愿景”的场合。
第一轮菜上来,红彤彤的小龙虾堆成了山。Jessica 端起水杯,犹豫了一秒,还是对着我和曼姐说了句很简单的:“谢谢。”
就这两个字,却像她能给出的最隆重的仪式。
Jamie 喝得很克制,喝一口就停,像在给自己留一半清醒。但第二杯下去,他的话终于多起来了。他讲自己为什么回国,讲在国外实验室受的那些窝囊气,讲实验室里那种“你明明知道可行却总差一口气”的绝望,讲第一次点亮那天他手心发汗,按开关的时候手指都在抖,差点按错。
他讲得很平静,没有什么修辞,可桌上没人插话。
因为这种话,只有坐过同一张“黑暗的桌子”的人才听得懂。那些煎熬、那些自我怀疑、那些无数次想放弃又咬牙坚持的时刻,都在酒里了。
学弟没来,但肖邦说他临走前在门口站了很久——
“他没哭。”肖邦剥了一只虾,笑了一下,“他只说,回家一趟就回来。”
我们都没笑他。
因为我们知道,那不叫回家。
那叫去把自己从某个极限状态里短暂领回来,去闻一闻家里的饭菜香,证明自己仍然是个人,而不是一台只知道运转的机器。
我和曼姐没有提永利,没有提重组,也没有提公司那些太高的天花板。我们只是负责点菜、负责添酒、负责剥虾,负责把话题从“技术细节”拉回“你们这段时间怎么活过来的”。
曼姐那晚喝得比平时多一点。
但她并没有变软。
她只是偶尔会笑,笑得很真实,眼角眉梢都染上了暖意。甚至在肖邦说到某个实验因为短路把眉毛烧了一半的糗事时,她会低头笑出声,肩膀微微颤抖,像终于允许自己离开“林总”、“主管”、“风控”这些标签一分钟。
我也喝多了。
脸发白,手却很热。那种热不是酒精,是一种迟来的释放:我们终于不用再解释自己不是赌徒,不用再证明钱是干净的,不用再被问五遍同一个问题。
我们只是坐在这里,吃饭。做回许清风,做回林曼。
吃到后半段,气氛彻底散开了。
Jessica 居然讲了个很冷的笑话,关于量子纠缠的,冷到全桌沉默两秒,然后大家同时爆笑出声——那种笑声很大,很肆意,像把这一年的紧绷一下子撕开。
肖邦喝到脸红,眼神有些迷离,终于承认:“我其实也怕。怕做不成,怕对不起这一屋子人。”
他说完这句,像松了一口气,整个人瘫在椅子上。
曼姐举杯,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杯沿,清脆的一声响。她只说:
“怕是对的。怕说明你还没开始骗自己。”
那一瞬间我看着她,突然觉得很奇妙——这个在公司里永远冷静到像刀的人,在这一桌科研木讷人中间,居然显得格外合适。
仿佛她本来就属于这种地方:
不需要包装,不需要演讲,不需要权谋,只需要把事实放在桌面上。
夜深的时候,我们走出饭店。
风很冷,带着深夜特有的凛冽,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。大家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像是不舍得把这晚结束得太干脆。
Jessica 把围巾裹紧,只露出一双眼睛,忽然对我说了一句:
“你那天说灯坏了可以买新的。”
我心里一紧,以为她要嘲讽我当时的无知。
她却很认真地补了一句:
“谢谢你说那句。”
“那天我紧张得要死,觉得自己手里的东西重千斤。你把它讲得像灯泡,反而让我没那么怕。”
我愣住了,只能挠挠头:“……那我以后学会夸得更专业一点。”
她摇头:“不用。人话就行。”
大家挥手道别,各自钻进出租车,消失在夜色里。
最后只剩我和曼姐并肩走在路上。
街道很空,只有环卫车在远处作业的声音。她没说“今晚开心吗”,也没说“辛苦了”。她只是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,轻声说:
“清风,今天这顿饭——比奖金更重要。”
我点头。
因为我也明白——
有些庆祝不是为了告诉世界我们赢了。
是为了提醒自己:
在世界还没来得及把一切变成筹码之前,
我们曾经真心地,为一个“不可能”点亮的瞬间,举过杯。
“曼姐——”
我喊出来以后,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风很冷,酒精却还在血里烧,她脸颊红红的,是被风吹的也是被酒熏的,眼神却不飘,走得很稳。路灯昏黄,地面潮湿,像把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先收进了夜里。
她停下脚步,转过头看我。
“嗯?”她应了一声,尾音上扬,很轻。
我张了张嘴,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能说什么呢?
说“谢谢”?我们之间不需要这个词。
说“你辛苦了”?她不需要这种廉价的安慰。
说“我会一直在”?这句话太重,重到像酒后的胡话。
我沉默了几秒,只能把那股冲动压成一句最笨、也最真实的话:
“你…今天开心吗?”
曼姐看着我,没有立刻笑,也没有装作没听见。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,像是在确认我问的不是工作,不是项目,不是下一步安排,而仅仅是作为一个人的心情。
“开心。”她说。
就两个字,干脆利落。
然后她又补了一句,声音更低一点,像是只说给我听:
“不是因为赢了。”
“是因为今晚没人逼我们证明自己。”
我点点头,突然鼻子有点酸,眼眶有些发热。
她看我这表情,反而笑了一下,带着点无奈和纵容:
“你别搞得像要表白一样。”她说,“我会尴尬。”
我也笑了,笑得有点狼狈,赶紧揉了揉脸:“我哪敢。”
她抬手,把围巾往上拢了一下,遮住下巴,像把自己重新裹回那个“曼姐”的壳里。可那一瞬间,她又像是想起什么,轻轻叹了口气:
“清风。”
“以后你想说什么,就说。”她说,“别总把话咽回去。”
她看着我,眼神很清醒,却也很柔和:
“但有一条——”
“别用酒说。”
我喉咙一紧,用力点头:“好。”
她这才继续往前走,步子还是那种不急不慢的稳,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。
我跟在她旁边,保持着半步的距离。
我忽然意识到——
我刚才喊她那一声,其实已经把我想说的说完了。
不是一句话。
是一个意思:
我看见你了。
在掌声散去、夜色安静的时候,在没有 PPT 和估值模型的时候,我看见你仍然站在这里。
而她停下来应我那一声“嗯”,其实也回了同样的意思:
我也看见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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